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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洗禮的大都市
以二十世紀大部份的歲月來說,中國人只要是讀了些書的,都不免要接受或美國或蘇聯的洗禮,胡適博士很小很早就受美國洗禮了,我則自成都始。
我們學校在一條飛機跑道旁邊,跑道叫鳳凰山機場,原為二戰時的美國空軍基地之一,我們去時美軍己去,於是把房子讓給我們學校當校舍。 圖書室裏還剩下許多英文的口袋書以及True Story之類的雜誌,同學們之中大約只有李毓霖看得懂。
美軍雖然走了,仍留下兩個美國人,一個上尉一個士官,他們每天在實習氣象台中工作,學校當局也未曾想到讓他們來給我們上英語會話的課程。兩個全是白人,上尉的個子奇矮,船形帽掛在腰帶上,我總覺得他應該把帽子戴上才像樣一點,他頭全秃,只剩下兩隻耳朵上面還有些頭髮,這也罷了,可他偏偏要把兩旁的頭髮用髮油硬梳到頭頂上去,我由他身旁經過,低頭看他油亮的頭頂和幾絡貼著的黃毛,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那士官倒還像是電影中的美國人,偶然在廁所中會碰見他。我們的廁所是一個池子,前面有水泥台,大家站在台上小便,兩節課間休息的時間不多,便池台上常常是排成一排的。若是美國士官在小便,便佔用很多時間,他小便完了,猶在用力摔他那玩藝兒,是有什麼毛病?還是有意想對我們中國人炫耀些什麼呢?其實他的那一根也不怎麼樣。
我從來沒有和他們說過話,可是李毓霖不同。李毓霖是江蘇吳縣人,就是如今所稱的蘇州,他是真正的蘇州高中畢業的,那可是當時全國著名的中學。他很自然地和美國軍官談天,慢慢地就可以到實習氣象台去串門子了。進入學校後不久,李毓霖突然叫我去氣象台,說是要給我看一樣東西,好在洋人不在,我就跟他進去了。
他帶我到一個很大的斜方桌前,那是後來我們畫了一輩子的天氣圖,他指著桌上舖著的一張天氣圖讓我看。那是我看過的最棒的洋紙,在中國戰區當然是用東亞地圖做天氣圖的背景,上面的海洋、陸地、山脈、河流,甚至中國各省的位置都有標示。學氣象的好處之一是天天看地圖,所以對各國家、省市的相關位置都有清楚的概念。李毓霖指著中國東北部的那一塊問我,那是什麼地方?這不是廢話嗎,「東三省,現在改為東北九省了,這是考我嗎?」我沒好氣地回答他。「你看,他們怎麼寫?」他指著一行英文字問,他明明在諷刺我的英文程度嗎,「我怎麼認識!」
原來,李毓霖真正的目的是告訴我,他們「老美」(他向來是這麼稱呼美國人的)把東北標示為「滿州」,新疆標示為「東土耳其斯坦」,西藏和外蒙古更不用說,早就畫在中國之外了。
很多年後,我曾經有意把李毓霖和我之間,既矛盾又友好的關係,寫成一篇約三萬字左右類似於回憶,又有小說形式的文字,腹稿都有了,但是立刻就想到,即使寫出來了,到那兒發表呢?開放大陸探親以後,知道李毓霖早在十一年前,即被打成右派瘦死獄中。
時代的巨輪轉動到某一時空的座標交會點時,就會鼓動兩批想法不同的人,展開喋喋不休的爭論。中國古代的大臣們有為了爭皇帝該立何者為太子一事,不但爭,且有以身相殉的。我和李毓霖包括舊市垻在內,前後同學了兩年半,舊市垻排隊時是同一班,成都教室內前後排,那正是我強說愁滋味的年齡,把自己在虢鎮碰上的槍殺逃兵、寶雞凍死的乞丐都告訴了他,對這些他都願意且耐心地聽,每次他旳結論多半是:「國民黨政府的確十分可恨。」
只是,葵花的事,我一字未提,葵花應該屬於我,我一個人,無法與任何人分享。
李毓霖想教導我一些什麼,可惜我這個來自於鳳翔、寶雞身上沾滿泥土味的青年人,到了成都猶如到了----縱然不能說是美國,最少離美國很近了。他的教導完全聽不進去,因為整個的成都市都為美國瘋狂了。
到成都的第一個假日我即去了城裡,來和去都得步行一個半小時,而我是每逢休假日必去,因為我迷上了美國電影。最熱鬧的春熙路上,兩旁商店賣的是原子筆、原子襪、原子雨衣,偶然有美國大兵走過,必摟著中國姑娘,街上的中國人會伸出大姆指說:「頂好!頂豪!」
美國電影也真的好看,彩色的叫做「新藝綜合體」,電影看多了,自然會得出一些結論。知道他們出出入入都開漂亮的小汽車,美女們尤其愛開敞篷車,美國人無憂無慮,每天不是唱歌便是跳舞,白人、黑人同樣幸福,黑人露著特白的牙齒唱歌,歌聲低沈而動聽。他們有吃不完的奶油蛋糕,上面有厚厚的一層白色奶油,很少看他們吃,大約是吃膩了,他們的蛋糕是用來砸人臉龐或砸我們學校那位上尉的光頭,用以逗趣觀眾的。
每當星期日夜晚,我們從城裏回來看了美國電影的同學,必會在寢室興奮地討論,或贊揚片中的故事或男女主角,幾乎每一次到最後,一間寢室怕有三十人左右吧,都被李毓霖喝止,說是打擾了別人睡眠,大家都會自動停止,有話也只能留到白天再說。大家並非怕他,說老實話,我們心裏都明白,這個人得罪不得。但我還是把他得罪了,且連續一個月,我們彼此沒有說過一句話。緣由是我買了一雙美國大兵皮鞋,當然是二手貨,是學校一位學長推銷,說是我的脚夠大,特別賣給我的。美國鞋,儘管是二手貨,絕對是真正的美國牛皮做的,穿在脚上自然虎虎生風,免不了會有點洋洋得意吧,李毓霖問我花了多少錢,我如實回答他,他只冷冷地回了一句:
「連美國的屁也是香的!」
這事能善了嗎?顧不得其他,我一拳揮了過去,沒有打中他,被同學們拉開,此後我們彼此沒有再說過一句話。直到下一次又考「動力氣象學」的時候,他就坐在我的前一排,敲敲他的背:「第四題」,很快,他便伸左手遞過來,再敲敲,「第七題」.......這些答案我抄了之後,很快由旁邊同學抄,再向前傳,很可能最後流向了第一排,這樣的同學怎麼能不講話。
李毓霖推介給我的第一本書是「大眾哲學」,署名「艾思奇」的作者著,文字淺顯易懂,談些由量變到質之類的內容,那時的我渴望知道一些「哲學」,是屬於生命之類那種抽象的,「大眾哲學」中沒有,不過我也未察覺出大眾哲學的論點,和看美國電影,穿美國大兵皮鞋之間,有什麼矛盾。他推介我的第二本書很薄,叫做「新經濟理論大綱」或類似的題目,我也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那本書犯了一般談經濟學的通病,喜歡用一個或更多的術語,解釋另一個難懂的專用名詞,還他書時直接告訴他,我看不懂,到今天仍然不喜歡看談經濟學的書,或評論等短文,依舊是因為看不懂。
他也推介我看了一部蘇聯影片叫「寶石花」,彩色的,故事內容忘了,結尾也差不多是大團圓式的男女主角相聚一起。他等我回來,迫不及待地找一處草地坐下,問我的觀後感,其實是他急著要說出他自己的觀後感。他難得熱情地說:
「你看,人家蘇聯拍的電影多棒,彩色好,故事好,女主角漂亮,美國片跟人家一比,算個什麼。」
那部「寶石花」電影真地不怎麼樣,大約是一個由俄羅斯民間故事改編的,結尾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寶石花開了,男女主角終於能夠再相擁抱。彩色較之於「出水芙蓉」遜多,而且劇情沉悶,那像美國片那樣歌舞飛揚。他顯然希望我同意他的看法,但我立刻找到了他的弱點,對他展開詰問,我說:
「你不是說蘇聯方面信仰唯物論的嗎?」
「當然。」
「那為什麼片子結尾時,因為女主角的一片癡情,竟然使寶石開花了,豈不太唯神一點了嗎?」
「不是唯神、唯物的二份法,有了信仰且認真實行了,寶石就會有開花的一天。」
「李毓霖,我覺得寶石花真地不如美國片好看,你的話已經艱深到跟新經濟理論一樣,我聽不懂。我只覺得美國片熱鬧,更輕鬆.......」
「那是因為你中毒太深,我發現你和那些傢伙一樣,肓目地喜愛美國。我告訴你,美國文化是有毒的,你知道嗎?你們現在簡直把美國文化當做一種宗教般地信仰,膜拜,你們的民族自尊心到那兒去了?我看你,你不過也只是有點小資式的同情心,根本不懂得把同情心化為思想力量。」
他的話越聽越難懂,我站起身回了他一句:「我說不過你,總之,我信的是美國教,你信的是蘇聯教,這可以了吧?」
畢業之後,我們大家都立刻知道,有一位姓張的同學,才是真正的潛伏在我們中的共產黨,張姓同學沒有到被派往的機場報到,便直接消失了。他如今在南京的幹休所養老,而李毓霖只能說是那方面的書看多了,私心仰幕而己,而李毓霖卻墓木己拱!
其實,那時的成都也不像我前述的那麼「美國化」,我們學校每天買菜和在銅梁一樣,得去「趕場」,即每天到不同的鄰近鄉鎮買菜。我便是於担任「採買」的時候,第一次看到野台表演的川劇,且領會出川劇的特色是他們的「和音」,文武埸充當「和音天使」,明顯地加強了戯劇的張力和氣氛。
成都第二條熱鬧的街道叫「祠堂街」,好像杜甫的故居在那兒,大部份的書店也在祠堂街。我在成都的「正中書局」買過一本「唐詩宋詞選」,是葉楚傖(1886-1946)編註的。三十多年後,我在台北正中書局編審部找到退役後的第一份工作,沒想到那本書仍放在架上賣,只未察是第幾版了,那本書也歷經滄桑了吧?
民國三十七年七月一日,我們算是正式畢業了,我也算是結束了這一生的學校教育。人家說,一個人的一生中要接受三種不同的教育,即家庭教育、學校教育和社會教育,顯然我的學校教育不足,對我們學校來說,我不是一名好學生,對李毓霖的勸解教導來說,我更是愚純不堪。匆匆告別了成都,其實成都的趣事、雜事、韻事都多,但我急著要去北平。我分發到北平,北平是我離別了十三年的故鄉,那兒還有我的祖父、伯父、叔父。李毓霖被派到重慶白市驛機場,約為三十七年年底,他就棄職回到蘇州老家等待解放軍渡江了。
告別了,成都,告別了,李毓霖。從此我再未回成都去過,聽說成都如今更為繁榮熱鬧了,想必可樂、麥當勞漢堡相繼出現,比我在成都的時代,更為美國化。
李毓霖呢?未知他留下子女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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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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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築夢(電影劇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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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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