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故事
和我一塊被派往北平南苑機場的,是李毓霖最討厭的一位同學,李毓麟叫他「小資」,他真正的名字是湯斌,天津人,個子中等,只是鼻樑處好像被打了一拳似地癟了下去,令人一見難忘。
早在銅梁入伍訓練時,他即在我們中間出類拔萃了。因為他完全實現了「抬頭挺胸」的口號要求,且他的胸肌發達,那時我們常常是打赤膊做體操,他有很多機會展示他的胸肌,有一次還被隊長點名到我們凹字形的隊伍中間,示範我們說:「做一名軍人就要像湯斌這樣,抬頭挺胸.......」
到了成都以後,無法再以胸肌出人頭地,而湯斌依舊有辦法顯示出他的優秀。例如,他是首先向我們學校美軍士官搭訕的,對方好像聽不懂他的英國話,且似乎也無意要跟他學中國話,因而他和美軍士官的「友誼」沒有繼續下去。
為什麼李毓麟叫湯斌「小資」不知其詳,小資是小資產階級的簡稱,相對於貴族和無產階級來說,李毓霖更鄙視小資產階級。無論如何,湯斌是我們同學中肯上進的人,到台灣以後,他是同期同學第一位考取留美三個月受訓的幸運兒。退役後不知怎樣就全家去美國了,如今住在美國東部,很少回來參加同學會,有人說他開了一家雜貨店,被搶劫過好幾次。
總之我和湯斌一塊由成都動身,先坐飛機到漢口,住一晚空軍新生社,次日晨才飛南京。到漢口的當天下午,我想去黃鶴樓一遊,因為「昔人已乘黃鶴去」那首七言絕句太有名了,他呢,他說他想去漢口的租界區去看看「異國情調」,我覺得他的想法簡直匪夷所思,我們為此爭議很久,最後我終於冒出了一句:「怪不得李毓霖叫你小資,你實在很自私!」這才答應了我去黃鶴樓,但交換條件是到了基地正式工作後,不准再叫他「小資」。
從漢口到了南京,也是在新生社住一夜,等次日上午去北平的飛機。我這一生第一次喝可口可樂是在南京,小資湯斌推薦的。我們在新街口一帶逛街,我想買一條南京有名的金華火腿帶到北平孝敬爺爺,在一處地攤旁邊,只聽見湯斌大叫了一聲:「可口可樂!」
我以為他看見熟人打招呼了,循著他的目光到了地攤上,猜想是專門賣由美軍PX流入市面之商品的,有巧克力、高露潔牙膏之類。那時尚無易開罐,只見他問了價錢,急忙命人家開了瓶。我看過台灣的影片「蘋果的滋味」,男女主角均為很好的演員,但令我難忘的是那個男孩子,男主角說不用帶回家拜拜了,就在醫院的病床旁邊,全家每個人分了一個蘋果,導演明顯地要告訴觀眾,這是他們一家四、五人第一次嚐到蘋果的滋味。男女主角怎麼吃他們的第一口蘋果鏡頭忘了,但其中扮男童的那位小演員,對著蘋果一口咬下去,臉上的表情配合上嘴裡笨拙的咀嚼動作,使我立刻熱淚盈框,難道我們台灣人在美國蘋果的引誘下,竟那樣地全無抗拒能力嗎?後來,看張藝謀導的「一個也不能少」,影片中也有孩子們第一次喝可口可樂的鏡頭,若論及抓面部特寫的功力,「蘋果的滋味」高明多了。
我真正想說的是湯斌喝可樂的表情,他右手持瓶,頭部偏右向上抬高,瓶口對著嘴,頗有「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的架式,第一口飲下去,彷彿他的塌鼻子變高了,發出吱吱的聲音,這才回過頭來對我說:「好,好喝,老馮你也來一瓶。」我幼時偷喝過鳳翔高梁,在成都又喝了綿竹大麯,不知道可樂是否比前兩者更好喝?問了價錢知道並非離譜地高,也開一瓶喝了。是汽水的味道,甜的,不難喝,也說不上怎麼好喝。我迄今仍納悶,它究竟有什麼魅力,讓地球上有超過十萬萬人以喝不到美國的可口可樂為憾事?而,這十億人究竟是真地想喝可樂,抑或是響往美國式的生活呢?
我們在喝過可樂之後的第二天,就乘飛機直奔闊別十三年的故鄉北平了。
無論是時間還是空間,在每一個人的感官世界裡都有或長或大的變化,用不著深奧的相對論解釋。當我拎著皮箱和一隻火腿乘三輪車在我們家門口下車時,發覺大門小得多了,會不會我找錯地方?我試著敲了兩下門鐶,一位中年婦人出來應門,我還問:「請問這是馮宅嗎?」對方搶著回答:「大年回來了!你爸爸才來過信,怎麼這麼快就到了!」原來她就是我伯母,北平話叫大媽,想必,漫長的十三年我還沒有大改變,然則北平的家,變化太多了。
北平的家比記憶中的小,我離家時大媽沒有小孩;我是父親三兄弟中唯一的孩子,現在大媽有三個小孩了。祖母在抗戰時去世,這我早知道,我爺爺還很健康,大聲地叫著我的小名,囑大媽立刻替我沏茶。房子小多了,那間客室怎麼看,都不像我小時候跑來跑去地那麼寬敞。我三叔沒有和爺爺同住,剩下的一間房子,租給在胡同口開鍋貼店的夫婦倆和小孩住,因而我只好和爺爺同住一間房子了。
和湯斌約好,他回天津家裡,我在北平家裡,各自放假一星期,然後再一同去南苑機場報到。有機會和爺爺同住一室,爺爺愛說話,我愛提問題,我們常常聊到半夜,聽爺爺一面說故事,一面發出鼾聲,這才不得不停止。
大約每一個人的爺爺,都有一段甚至很多段故事,但是我深信我爺爺的故事最為精采。我爺爺歷經民國二十六年底,日本人佔領北平,更遠的馮玉祥、張作霖入北京,袁世凱稱帝,八國聯軍入北京等,當我問到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的事情時,爺爺說:「那一年我剛出生,怎麼知道?」並補充說:「你為什麼淨問這些惹人生氣的事,不講講貞觀之治啦,大唐盛世之類的。」我爺爺的結論是:「我這輩子所見到的,也淨是這些讓人不順心的事兒,把北京改成北平,就毫無道理!」爺爺未曾料到,只要再等個一年多,他們可以親眼看見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上宣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而且北平也改成北京,再度成為中國的首都。
爺爺回答問題總喜歡岔出題外,那時他老人家高壽七十七歲,記憶力可能衰退了些。他一生沒有離開過北京城,以為北京城不但是中國的中心,也是世界的中心,東牽西掛的人、事、物非常多,其中有些片段十分精采,連我,都忘了當初問的是什麼,竟聽入了迷接著問:「那後來呢?」許多我爺爺說過的故事都足以記下來,用不著加油添醋就是可讀性很高的故事,可惜我不是小說家。
爺爺享年八十六歲,這當然是探親以後才知道的。如果說我爺爺是生於憂患,但他去世時,毛澤東的政績上能令全國人民滿意,也應能令他老人家滿意,然,他老人家去世以後的歲月,就不堪回首了。
我在北平給自己放假的一週之中,自然也去了故宮、天壇、北海、中央圖書館、天橋和頤和園等處,頤和園色彩俗麗,一進大門,右手萬壽山,中間昆明湖,遠處是長橋,像一幅鑲了框的玻璃油漆畫。萬萬沒有想到,我離開北平那天,最讓我感動且難忘的竟然是頤和園,此事容稍後再說。
我和小資湯斌會合後去機場報到,開始了我延續二十二年的空軍氣象員工作。湯斌由天津回來,他買了一頂美軍用的船型帽,代替我們那時所戴的大盤帽,我說,你戴這樣的帽子,人家機場的衛兵會讓你進去嗎?沒想到,不但讓他進去了,還特別向他而不是我行了舉手禮。
我們的工作是提供飛行人員所需要的天氣資料,南苑機場是戰鬥機基地,有一個或兩個中隊的P-51型戰鬥機,它們每天掛彈、加油、起飛、落地,因為當時國共內戰正處於關鍵時期,共方完全沒有空軍或防空武力,我們的戰鬥機便掛了炸彈加裝子彈,轟炸掃射兼用。到台灣後約民國五十年左右,我在台中清泉崗基地服務,認識了一位好友姓張,民國三十七年時他在西安機場,也是飛P-51型戰鬥的。他告訴我當時出任務的情況,出發前先有一次簡報,說明該次任務的目的地敵情、天氣等,當時都是目視飛行,雲幕低、能見度差就不起飛或起飛了半途折回。到了戰場上他們倒是十分輕鬆,有時對著幾輛卡車丟彈,若是車上有共軍逃出車外,他們便掃射,至於像電影中所演的如螻蟻一般多的敵人,他們還未曾見過。我問他:「殺了人,你心裡不難受嗎?」他說:「我們稱之為出任務,根本沒有想過你所謂的殺人問題,而且每次任務回來都要作『戰報』,就是說炸了多少輛車子,射死多少名敵人之類的。不過,我們每一次都會誇大一些戰果。有時到了目的地,連敵人的影子都看不到,機上的炸彈和子彈總不能帶回去吧,所以就胡亂丟他一通,射它一通了。」你聽聽這話!萬一傷了老百姓怎麼辦?是不是全世界的軍人都是這樣作戰的呢?
容我再說一遍,是否全世界的軍人作戰時,都不顧及平民的生活、生命呢?
我在南苑機場只待了四個多月,十一月十三日上午突然接到台長的命令,叫我和湯斌兩人回宿舍整理行李。中午吃了午飯,就有一輛中吉甫車載我們進城,到位於東交民巷的氣象大部隊報到。氣象大部隊是在原德國領事館,裡面有抽水馬桶,是我生平第一次使用,有浴缸設備但壞了且無熱水。長官告訴我們,我們是「見習官」,對於「作戰」的幫助不大,因此先把我們疏散到南京待命,說是第二天的飛機,當夜就在大部隊打地鋪睡了。
我們家在西交民巷附近,距離不遠。我便走回家裡,跟爺爺和伯父伯母說,我暫時疏散到南京,等些日子還會回來,這不是說謊,心裡的確是這樣想。我爺爺還要帶我去前門外三慶戲園廳李多奎的「打龍袍」,我說,等回來以後再說吧,就這樣輕輕鬆鬆地和爺爺告別,一點兒也沒有想到其他。
第二天是十一月十四日,儘管事隔快一個甲子了,我仍然記得那天確實是十一月十四日。一早起來,外面是一片白色,原來昨夜下了大雪,我們沒有冬衣,只穿了卡奇布衣褲,有一件成都買的皮加克禦寒。又是一輛中吉甫車,連同我來時的小皮箱外加行李捲,我們約有五、六個人,大約全是「作戰」不需要的軍官吧,一車便把我們送往西苑機場了。我坐在後面,一路不停地向外看,蓋上厚厚一層白雪的北平城突然變得嚴肅而且寂寥了。故宮、中山公園都由車外畫過,出了西直門,很快地遠遠看見萬壽山,一片雪白如夢如幻,色彩鮮明的萬壽山在白色的托襯中,猶幻景般的出現。
說到這兒,不知如何會想起紅樓夢的一個鏡頭,賈政在滿天舖地的白雪中,接受披著猩紅斗篷的寶玉來到身前一拜,這,與我離開北平或北京有什麼關聯嗎?
北京那時城牆仍在,亦無一環二環三環等高架道路,事實上我也未曾下拜,甚至沒有告別的想頭,可是一年之後我在何處?我在淡水。四十年之後我在何處?我仍然在台灣,一直到今天。賈寶玉拜別的,除了他的父親,還有他錦衣玉食、憐香惜玉的生活。我呢,我不像賈寶玉那麼自覺自發地一拜,但我確實是告別了什麼,絕不僅僅是我的家、我的故鄉、我的故國,我的.......
我的下一個逆旅是廣州,我在那兒又待了十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