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之戀

民國三十八年八月我到了台灣,迄今五十六年了,誰會想到在台灣住這麼久?如今,除了此處之外,更無其他可以終老之鄉。無需乎學人家說什麼喝台灣水、吃台灣米,也無需乎說我多麼愛台灣,總之,我就是把這兒認定是我的家了。
回想當年,我真地以為三、五個月,頂多半年台灣也就解放了,俗話說:「世事難以預料」,以一個八十老翁的資格,我絕對可以印證此話的正確性。
我們由廣州撤退來台灣的一批人員是直飛新竹基地,立即送我們到距離城隍廟不遠的一幢空屋子住,像花子儀他們有家眷的同事則去了淡水,大約那兒有眷舍。我們都是打地舖,好像當天伙食團即開飯,沒有餓肚子。不過吃的也不是很好,買菜的是個山西人,他說把新竹米粉當成他們家鄉的粉絲了,冷水泡得不夠,炒出來沒人知道是什麼。
我們那間大寢室住了四十多人,不全是氣象,也有通訊或其他職務的。廣州果然沒有守到雙十節,九月底就被共軍打入。想來,那間寢室中跟我一樣,追隨動物本能亦即食物來的,不止我一個。不知是誰的,有一部收音機,那時大家均無班可上,白天他把收音機調到極高,全室的人都聽得見。那天應為十月一號,收音機播放著由演過「一江春水向東流」的紅影星白楊,和另一位也非常有名的男明星共同主持。他們只是熱情而瘋狂地高歌:「用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有許多其他的明星也在其中,白楊一一叫出他們的名字,並請他們說一兩句祝賀新中國成立的賀詞。他們所唱的歌,我小時即會,叫「義勇軍進行曲」,今天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歌。等到收音機傳來白楊的聲音:「毛主席現在走上天安門了」,歌聲才停止。約等了一陣子,收音機傳來湖南腔調說:
「我宣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
接著是熱烈地鼓掌聲歡呼聲,,由收音機傳來的,也有由寢室現場傳來的,我,也是現場熱烈鼓掌中的一個。若干年後聽說影星白楊是被鬥爭而死的,不知確否?
新竹的街市當然不能和廣州比,可是入晚城隍廟附近的氣氛卻與廣州差不了許多,我指的是變天以前風滿樓的氣氛。攤販極多,賣私煙的沒攤子,只在地上舖一張報紙,我們吃一碗清冰的代價,可以買三十支左右的香煙,可惜煙味太差,尚不足以讓我成癮,是後來新樂園才抽成習慣的。租書店裏大大方方地放著魯迅、巴金、曹禺、杜斯退也夫斯基等人著作,留下押金便可租回去看。說老實話,這些作家真地跟「共匪」扯不上關係,後來都被禁了。
也許你不知道,我年輕時也試寫過舊體詩和新詩,那時我寫了一首新詩:「我們長征了兩萬五千里」。無非是以反諷的方式,說我們國軍由長春、北平、濟南、南京、廣州.......一路上被人家追趕著的慘狀。當時報紙標題不叫撤退,不知何人發明的兩個字:「轉進」,最後我們「轉進」到台灣。我寫的詩不可能在任何印刷體上發表,只在同事間傳閱而已,大家也都一笑置之,知道轉進也好,撤退也好,甚至「長征」也好,反正過不了多久,台灣也是會被解放的。
世事就是這樣難以預料,民國三十九年三月,蔣總統復行視事,意指他在民國三十八年初,共匪快要渡過長江時,曾宣佈下野,由副總統李宗仁接受有名無實的總統大位。那位李總統連台灣都不敢來,直接逃往美國了。蔣總統復行視事的意思,是指他在台灣恢復總統的名位,再度領導國家,實質上自然早就「視事」了。又三個多月後的六月二十五日,發生了影響我,以及全體台灣人命運的一件大事,即北韓入侵南韓戰爭爆發了。美國立即派第七艦隊進入台灣海峽,不久,大陸開始「抗美援朝」,美國不但來了經援,還來了軍援,我們在美國的翼護之下,可以說是解放無期。
很多人認為若非韓戰,美國很可能放棄我們,這屬於政治判斷問題,我無話可說。只是,從後來美蘇冷戰時期,雙方有孔必鑽,見縫插針的情況看,像台灣這一艘,貼近紅色大陸東南沿海,不會沉没之航空母艦的戰略位置看,美國應會不惜一切力量維護台灣的。
有了美國為靠山,政府當然可以挺直腰捍了,台灣成為:「復興基地」和「自由寶島」,與此同時,出現了如今稱為「白色恐佈」的保密防諜時代,「匪諜就在你身邊」成了人人知道的名句。有句諺語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大陸慘敗的經驗,使他們得出的結論是文化滲透真可怕,抗戰八年以及勝利後的四年,無論是電影、戯劇、文學還是藝術的確有左傾的傾向,那應是世界的潮流,不算是國民黨失敗的主因,財政崩潰尤其是近乎大騙局的金圓卷,失去了都市居民的信心才為主因。至於鄉村的組織農民運動,那原本就是毛澤東的專長,有些當時同情共黨的美國的知識份子,稱毛澤東是中國式的鄉村「改革運動者」可為例證。
而我,在台灣這五十六年漫長日子,心態可以分為三大時期,「孔雀事件」以前,一心只想共產黨。美國登陸月球時,我是一個標準的哈美族。一九八九年蘇聯解體一直到今天,我心裏想些什麼,老實說真地不知道,也許根本就沒有想。因為那時,我是說蘇聯瓦解、柏林圍牆推倒、大陸實行徹底的資本主義之後,我也變成「小資」。通常的小資產階級,除了想些切身的利害之外,對別人是很少關心的。
我們還是提一下她吧,沒有她,一切都沒有。
民國四十一年秋天,我婚後不久,一位住在台南基地的友人,把他新裝成的收音機借給我,說是聽一陣子再還他,算是新婚的賀禮吧。那時的收音機用真空管,性能好一點的得五支或七支,很重,難為他大老遠送來給我,有一天深夜,我扭動轉台器,選到一台的音樂十分熟悉,一聽就知道它是「義勇軍進行曲」,然後播出的是歌劇「白毛女」的一段,其中唱:「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雪花那個飄飄,年來到.......」登時一片清涼,恍如在煩囂的鬧市中,突然出現了清風明月。趕快把聲音調小一點,剛剛夠我獨聽。「白毛女」一劇後來有機會聽到全部,也看到了全劇以巴蕾舞形式演出的CD,知道它並非永遠那麼清風明月,到了和地主鬥爭時可以兇悍激烈,甚至充滿了恨。那夜熟睡後她來了,我們已很久未見,我驚疑地問:
「是妳嗎?是妳嗎?」
「是我。」她微笑回答。
「我以為妳不會來的,老舍他們那些有風骨的都沒有來,而且我背棄了李毓霖,背棄了馬定祥,甚至背棄了忠王李秀成,只有妳還沒有忘記我,妳叫什麼名字?」
「叫我葵花吧。」
「為什麼是葵花?」
「葵花不是永遠面向太陽嗎? 而太陽又是最公正的,照在每一個人的身上,無分貧富,所以就叫我葵花吧。」
「葵花,妳很好,妳真地很懂我。」
「那還用說,我不懂你,有誰能知道你的內心世界呢?」
「謝謝你,謝謝你,葵花。」
那夜,我在甜美的夢中入睡。
下次見到她是一年以後。其後很久,我的老大︱兒子,老二︱女兒相繼出生。吾妻一直在外面工作,都在一些例如美國海軍,美軍顧問團之類的機關做事,待遇比我們軍人的月薪多出很多倍。衣食無慮了,但想的也無非是生活瑣事,又自覺年紀一大把,偶一念及年輕時的夢幻,不覺老大徒傷悲想起來,想,我這一輩子大約只能這樣庸庸碌碌了吧?這是所謂「孔雀事件」的緣起。
我把心裏想的寫成一篇約五千字的小說,以吾妻之名,登在聯合報的聯合副刋上。時為民國四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見附錄一),當夜或次夜,葵花就來了,她也顯得成熟很多。
「我認真她把你的大作看了一遍。」她說。
「謝謝妳。」
「看了你的『孔雀』,使我想起了一位俄羅斯作家屠格涅夫,也想到了他的一本小說『羅亭』,我聯想沒有錯吧?」
「別說了。妳知道我也有同樣的內疚,人家羅亭最後還有勇氣死在一八四八年巴黎公社革命的巴黎街頭上,而我呢?」
「你讓你的男主角後來為了救一名兒童,死在火車平交道上,也不錯呀。」
「何必譏諷我呢?我怕我自己連闖平交道的勇氣都沒,只有等待年紀老邁,死在病床上了。」
「朋友,別把自己局限在某種框架之內,一個人的生命除了奉獻給革命當烈士,難道別無用途了?把人家的感慨當成自己的,把人家的思想再覆述一遍,那算什麼呀。你應該知道,誰年輕時代沒有徬徨過?,你有自己的想法,照著自己想的去做就夠了。」
「謝謝你,葵花。」
「用不著這麼早就給自己蓋棺論定,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記住,我永遠在你身邊,是你的朋友,我叫葵花。」
我稱此為「孔雀事件」,若把人之一生分成幾個心理階段,則這是里程碑之一。不,我對共產思想的著迷並未完全改變,直到蘇聯解體,開放大陸探親,我仍然在迷迷濛濛之中,正如葵花所說,用不著這麼早就給自己蓋棺論定,同理,也用不著這麼早就給共產思想蓋棺論定。
我的台灣之戀才剛剛開始,可以說我這個人是在台灣成熟,在台灣成長,並在台灣衰老,很可能也是在台灣凋零。誰的年輕時代沒有徬徨過?但是,總不能徬徨終生,對不?瑪拉寇斯是我的台灣之戀中,徬徨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夠久的了吧,才勾勒出的一個輪廓。
以上算是我台灣之戀五十年的前言,真正的第一章是由坐牢開始的,下一章就是。

   
第一部   生命
 
 
第1章 挨耳光的人
第2章 甘草•紅棗•WTO
第3章 大旱災大蕭條
第4章 抽在心口上的鞭子
第5章 第一次見到她
第6章 別逼我們成為烈士
下載 點擊下載1至6章
第7章 生平第一次的大謊言
第8章 十萬青年十萬軍
第9章 他的烙印我的烙印
第10章 重慶銅梁舊市埧
第11章 受洗禮的大都市
第12章 爺爺的故事
下載 點擊下載7至12章
第13章 前夜
第14章 台灣之戀
第15章 凌晨的敲門聲
第16章 世界大舞台精彩好戯
第17章 中國第一次打敗全世界
第18章 吃不飽的與吃太飽的
下載 點擊下載13至18章
第19章 瞎猫與我
第20章 我的老天
第21章 走到了三岔路口
第22章 美國迷思?美國迷失?
第23章 悠閒的小資日子
第24章 老巫婆與老傻瓜
下載 點擊下載19至24章
 
  第二部   築夢(電影劇本)
 
 
下載 點擊下載序場到第28場
下載 點擊下載第29場到第61場
下載 點擊下載第62場到結尾
 
  第三部   種子
 
下載 點擊下載誰來救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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