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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敲門聲
一位日本作家曾經寫過一篇短文,題目是「午夜的敲門聲」,主題是說,一個人的命運是很難預測的,這,說的應是二次世界大戰之前的日本,那時的日本也有所謂「白色恐怖」威脅,抓左派人士抓得很厲害。當時既無電視亦無廣播和電話,入夜以後大家只能看書,談天或睡覺,夜猫族不像如今這麼多。
如果,到了午夜時分,突然有人敲門,想想看會發生什麼事?俄羅斯作家杜思退也夫斯基就是這樣被警察抓了去,後來差一點就被絞死,鳳翔縣的競存中學怕也不時地有這種事發生。
其實也無須永遠如此悲觀,那位日本作家說,說不定來敲門的是姑媽那邊的人,你的終生未嫁獨居姑媽不幸逝世了,你是被指定的唯一的遺產繼承人。
午夜的敲門聲令你心跳,是災難還是佳音?也許什麼都不是,只不過是一位老友持了一瓶佳釀,有「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的興緻,才來敲門的。
我也有過一次這樣的經驗,發生在凌晨,不是佳音也不是老友的佳釀,而是一次牢獄之災。此事從未對人說過,因為從空軍退役後,服務過的正中書局和中視都是黨營事業,若是有一絲絲涉及「匪」的記錄,飯碗就保不住了。如今早己沒有飯碗,再也不怕丟飯碗了,就如實地向你招認吧。
事情發生在民國四十二年秋天,我新婚一年多,吾妻正懷著長子,正確日期不記得了,或許是聽了「白毛女」的第二天也說不定。現在算算,距離我到達台灣不到四年,距離七七蘆溝橋事變即抗戰八年開始,到我入獄也不過才十六年,但那十六年的日子很難熬,記憶也特多。其實對我這樣年紀的人來說,十六年也挺容易混的,從工作崗位上退下到今天,也快十六年了,怎麼什麼值得記憶的事一件都沒發生過呢?
原來,太平的日子容易過,苦難的歲月特別長。而且在大家均貧乏之時,一個握有大、小權力的人,非得要看到別人的痛苦,才會感覺到一點自己的平安幸福。我的牢獄之災就是在這種心態下出現的,我與吾妻、吾友受到了些痛苦,只不過是讓那個小有權力的人,稍覺片刻的幸福或快樂而己。
敲門的是我們氣象台的事務員,向基地借來的中吉普車就停在外面。他說有急事,台長讓我去一下,我問什麼事呀,這麼急?他說,他也不知道。就這樣我坐上中吉普車,向挺著大肚子的吾妻說,等一下我就回來。
到了氣象台,台長沒有出面,只著人把我的肩章取下,那時我是上尉。我已畢業五年,用不著考績甲等,按步就班便可以升到上尉,上尉的肩章是三條槓,我的三條槓被取下來,叫我坐上中吉普車,說要送我去軍法處。
「什麼?什麼軍法處?」
「你犯了軍法,台長說他已經報告上級批淮,送你到軍法審辦。」
「我犯了什麼法?」我幾乎動怒了,恨不能一拳打到事務員的臉上去,但是此時我聽到葵花的聲音:「別衝動,別說話,別自露弱點,尤其是心裏想的,絕對不能暴露出來,記著,你妻正懷著孩子,不是當烈士的時機。」我只好請求說:「那麼請你先載我回家,告訴太太一聲,可以嗎?」
「台長說,立刻把你送軍法處。」
就這樣,中吉普車送我到看守所,進門有一間小門房似的房間,事務員拿了簽收單,乘原車回去了,把我交給了獄方。應該就是所謂的獄卒吧?也是穿軍服的,命我把帽子脫下,然後把皮帶以及衣、褲子中所有的零碎物品包括零錢在內,都交了出來,他們收齊放在一個大紙袋裏,上面寫了我的名字和編號,貼上封條,和軍帽一起放到架子上。沒有發給我另一套漫畫中囚犯所穿的那種的格子衣褲,就穿著原來的軍服,送我進入牢房。牢房內已有五人,三個上下舖,一個茅坑和附有自來水龍頭的洗手台,我的五名獄友容後再談,應該先說一下送我入獄的台長,他是此事件的幕後主持人。
他姓〤,名字也略去不提了,他應為四十多歲,是我的學長,前幾期受訓六個月便有了氣象員資格的。他曾參加過我的結婚喜宴,只記得他說過一句:「你太太很漂亮呀!」至於什麼恭喜之類的客套他一句未提。
他結婚與否我不知道,只知他也是上尉階級,記得軍法官還問過我,他和你同一階級嗎?我說是啊。他對於當台長的滋味似乎十分享受,有時白天上班時間,還以花生米就太白酒獨自喝了起來,他那時的心裏想些什麼?我更不知道,他想的是大陸的家鄉?抑或他已結婚,妻兒留在大陸,離別四年多了,心裏有無限苦悶呢?我也不知道。總之,他一定也有不得己之處吧。
一進入牢房,五位獄友幾乎同時間:
「你犯了什麼事?」
「不知道」
這三個字的回答,使五位獄友分別有五種不同的反應。那個時代,若是牽涉到「匪牃」的案子,不但自己應該有心理準備,別人也知道對你應該保持距離。他們好像懂得「不知道」的意思是什麼,不再追問我,但他們相互之間還是禁不住要彼此討論。
我呢?爬上了上舖,地面的空間不夠讓我「繞室徘徊」,如剛剛被關入牢籠的野獸那樣,而上了床又實在不知下一步該做什麼。床上一無所有,我當然也沒帶任何舖蓋來,連假裝整理內務也辦不到,只有盤腿坐著,分別對五位獄友遞出友善的眼色,聽他們說話了。
他們似乎得到結論,認為我不是匪牒案,理由是這個看守所只收過一個匪嫌,且次日天亮即調走了。此處雖名為「看守所」,但判了七年的貪污犯己服刑一半的,尚未送到正式的監獄去,因而這兒也就等於服刑的大獄了。若是涉及匪案的,怕會很快地送到不知何處去。
那是一個最難熬過的夜晚,他們都認為我不該是匪嫌,但我自己卻不能肯定。因為捫心自問,最少最少我也是「匪」的同路人,但又想到,電影或小說中常常描寫的,要把涉嫌人吊起來,用各種酷刑逼供,他們亳無疑義最想知道的是我的同黨是誰,我招誰呢?或許我該學真正的英雄那樣扺死不招。其實我即使真地招了,他們也無可奈何,我能實招的只有李毓霖和馬定祥,他們都不在台灣,和我同一想法的人,在台灣這三年多來根本未曾見過。
也可能不需要招認什麼,就判定死刑了。我想到在寶雞念初中時,看到的許多不同的被搶斃的人,他們真地很不相同,有的在沿途中還唱兩段京戱,且,路上可以隨意停下來,找兩旁的商家索取食物或酒,因為已經五花大綁了,只能由隨行的軍人餵食或餵喝。有的死刑犯則很沒出息,一路上已經癱軟了,得由兩邊的人架著,勉強走過東大街、西大街。我們同學們多半是由西大街跟著走,到了西門外,有的不肯跪,得由後面的人用膝蓋頂一下,有的未待發命跪下,人家一放手就趴下去,真是「丟」死了人。
要是我呢?我一定要自勉,不可丟死人或死丟人,最少在挨槍子兒之前,得鼓起勇氣喊一聲:「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胡思亂想了一夜,那夜,葵花沒有來,我發現她似乎在我越需要她的時候,越不會出現。
次日一早,不記得早飯吃了什麼或吃了沒有,畢竟這是五十多年以前的事了。大約上午早飯後不久,便命令我出去,說有人要見我,到會客室,才知是吾妻和吾的同學好友L君,吾妻那時只有二十一歲,且挺個懷胎六個月的肚子,現在知道二十一歲仍然只能算是孩子。吾友L君很成熟,不像我以及吾妻那麼幼稚,他告訴我他知道事情的底細,且有了證據,讓我放心,應該不會有事。旁邊有人監視,他不便說太仔細,吾妻也囑我保重且放心,說不會有問題的。
所謂「不會有事」或「不會有問題」究竟何所指,我完全不知道,吾友提及「證據」更使我莫明其妙,是兩年多之前我寫過的「我們長征了兩萬五千里」嗎?還是其他的什麼?
這一切疑團待「過堂」以後才會明朗,好在很快地就被提審了。
提審過程值得一說,法庭不在看守所,得走個大約幾百公尺,沒有囚車,是用走路的。押解的獄卒怕犯人半路逃跑了,所以兩人均拿著步槍,沒有給我戴手銬是戴腳銬,正確名字應是「脚鐐」吧?反正很重,走起路來非常不方便,可惜那時無人為我拍照,否則留下照片最好是錄影帶給你看看,足以博你一笑,可惜呀可惜,人生這麼重要的一段際遇竟無照片留念!
法庭很簡陋,一點也不像電影。軍法官只有一位,旁邊坐著的我猜是書記官,獄卒放下我便退出去了,無人旁聽,也無律師為我辯護,在我一進來時向兩旁看了,沒有刑具之類,叫我放心許多。
軍法官與我的對話就記憶所及的,記在下面:
「你叫馮鵬年,是空軍上尉氣象官,是嗎?」
「是的。」
「你被控敵前抗命,移送你的台長說,敵前抗命應是死罪,你怎麼說?」
「我不知道。」這是我唯一能夠想出的回答。
「你不知道?」軍法官大約也有點詫異,他翻看了一下文件,說:「你走過來,看一下。」
我走過去看了。他讓我看的是我們每天工作所繪的天氣圖,一張普通的天氣圖,沒什麼特別之處。他問:
「上面的簽名是你的簽字嗎?」
「是我,這圖是我畫的,規定要簽名。」
軍法官略微想了一下,接著問:「你是不是和台長吵架?你們同為上尉,你平常可能對他不尊重吧?」
「沒有,絕對沒有吵架。至於尊重----」說實在話,平時我不但不尊重我們的台長,對其他各級長官也未曾尊重過,但總不能這樣回答。於是我說:「不能算特別地尊重,他是我的學長,儘管都是上尉階級,我也沒有特別地不尊重過他。」
「他說你當天拒絶工作----可是,又附上了這張圖,上面有年、月、日、時,還有你的簽名。想想看,當天發生了什麼事?」
「是為這個!」我恍然大悟,知道與偷聽匪方廣播沒有關係,心情輕鬆了許多。對軍法官溫和地說:「我記起這件事情了。」
「你說吧。」
事緣那天是輕度颱風掃過後的第二天,天氣晴朗。進了天氣預報室,發現那位負責填圖的士官沒有來,按作業方式是,士官把各地資料填在天氣圖的每一測站上,再由氣象官分析繪成天氣圖。負責填圖的人沒有來,桌上堆了好幾張電報紙,紙上抄的就是我們需要的資料。沒填圖,我只能在一旁看報。這時,有人告訴我台長找,台長有一個單獨的辦公室,他坐在桌後,兩腿蹺到桌上,也是在看報。他用很溫和地語氣說:
「鵬年,今天〤〤〤沒來,你就自己填圖吧。」
「這不是我份內的事啊。」
「目前還算颱風警報階段-----」他的聲音嚴厲起來,「我們氣象人員的敵人就是颱風,我當然有資格命令你,自己填圖,自己畫圖,這算是緊急措施…..」
沒待他的話說完,我轉身便離開了。
誤會發生在,他認定我轉身離開回家了,事實上是我轉身去了天氣預報室,把圖填完畫完,這才回家。
軍法官最後告訴我,所謂的「敵前抗命」是不存在的,軍人的敵人都一樣,不會因不同的兵種而有各自的敵人,讓我放心回看守所吧,他沒有說什麼時候放我出去。
在看守所整整地住了一個星期,被釋放時,他們把軍帽,還有身上的雜物零錢都還給了我。
這事全仗L君的幫忙,他在更高的氣象單位服務,知道我們的台長打給他的長官的報告內容,因之,首先他立即把我畫的那張天氣圖送去入檔,這樣便沒有「抗命」的問題,至於「敵前」,軍法官也不承認此說法。
L君只比我大三歲,但毫無我所患的一切左傾幼稚病,且因知我甚深,他告訴我:「你這次事件,幾乎有一半同學都認為與你平時說話太隨便有關係,而且和你同一基地的同學還告訴我,你絕對不會因為僅僅和台長吵架被關的,多一半有什麼蛛絲馬跡的事被抓住了。你看,你以後還不注意嗎?」
好友的話我認真地聽了,三個月之後,即四十三年的元月中,我的長子即哌哌墜地,我真地收斂了許多,說不定收斂到了有被壓抑的感覺,這才變出了「孔雀」那樣類乎自責的東西。
我的好友L君退役後,從事工藝品貿易工作,好人有好報,他是我們期一百多人中,最富有的一位,如今在溫哥華頤養
天年。
我的台長,後來我們也見過幾次,他很早就退役了。每見到我,都熱情地圍肩拉手故作朋友狀,我亦以笑臉迎之,沒有理由提過去的事。
在那個中國人連續的苦難時代裏,誰沒有一些或多或少的難言之隱?我又怎會了解他心中的苦悶呢?我,只不過剛好成為他發洩苦悶的出口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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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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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築夢(電影劇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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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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