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第一次打败全世界
若是以我自己为中心,把在台湾这五十多年的岁月,划分成「断代史」纪录之,或许凌晨的敲门声,或者孔雀事件都可以入列。然则,看世界或看我们台湾,不可以以自己为中心,还是应该以全体台湾人的观点为观点。
那么,民国五十八年应是关键的一年。这年,政府核定内湖和林口两个小区的开发计划,任命李国鼎为财政部长,孙运璇为经济部长,这对于我们后来的「经济起飞」有很大的帮助。我相信这两位专家一定说服了最高领导,解除了对通货膨胀长期以来的恐怖,采取了宽松的经济政策。从那一年起,军公教人员几乎年年调薪,有了分期付款式的家电和公寓建筑,就业人口增加,国民购买力增加,这乃构成经济快速成长的原动力。
而对岸的「共匪」呢?虽然文革还没有结束,但他们又和苏联闹翻,双方各自发动群众反苏反华,最终,终于爆发生了珍宝岛的流血冲突。我们一直喊着「反共抗俄」的口号,把苏联和共匪算成一伙,他们居然拆伙了,我们下一个口号怎么喊,大概那些「反共专家」在大费心思。
真正让我们两千万人震惊且觉醒的是,就在那一年,我们中国人第一次打败了全世界,成了「世界冠军」!
由鸦片战争的不平等条约起,这一百年来的中国人割地赔款饱受屈辱,几乎已经丧失了民族自信心,甚至「大跃进」,「土法炼钢」也无法挽狂澜于既倒,中国人似乎成为世界上的次等公民了。在大陆,他们尊称苏联为「老大哥」,退守台湾的中国人则从心里佩服老美,认为老美的确比我们高了一等。摸着良心说老实话,连我这个自幼便被培植了爱国心的人,也未必相信我们真能打败美国人。
然则,就在民国五十八年,我们就真正地打败全世界得到世界冠军,尽管那是由一群孩子们为我们争取到的,但那毕竟还是真正的「世界冠军」。
现在想起当时的情境,以及我自己的热情,未免有一点好笑,何必用我此时老而又俗的世故心,去看将近四十年前的我自己?
我们的小勇士们,是先在日本以三比零击败日本少棒队。想想看,整整的八年抗战中,我们就整整声嘶力竭地喊了八年「打倒日本鬼子」,但我们几曾有机会冲到日本东京去。人家美国的两个原子弹就把鬼子解决了,我们顶多只能发一点接收沦陷区的小财,至于说报仇雪恨,压根就别提了。有一位和我年纪相若的朋友告诉我,抗战胜利以后,他在汉口市,看见一长排缴了械的日本兵,仍穿着令人厌恶的日本军服,他冲上前去朝其中一位士兵的脸上只打了一记耳光,就被制止了,是被我们穿着破烂军服的国军制止的,那时的口号是以「以德报冤」。于是这冤只好忍耐下来,要是第二个耳光再打下去,说不定我的这位朋友,反要被中国人自己修理一顿也很难说。
中华队的棒球小将,是于七月底先在日本打败日本队,这已经足够令我们全国人民为之精神一振,谁能想得到,八月底居然又能打败美国呢?报纸上以斗大的标题登在第一版上,全国各界立即召开会议,研究如何欢迎小将归来。不止是我,我们全国人民,尤其是大陆来台的老兵们,用「欣喜若狂」来形容也不算过分。
我那一天,我是说九月七日中午,我是专门骑了脚踏车,去松山机场欢迎小将归来的。我曾在松山机场服务多年,知道重要国宾来访,或政府要员回国时,他们停机的位置。我把脚踏车停好,想在飞行管理室前面找一个好位置等待,到了,才发现我根本没有站立的好空间,官员们、准备献花的学生们、想拍照片的记者们穿梭在停机坪前,好在我身材高,又找到了一个台阶,远远地能看见大家准备的忙碌情形。
飞机落地了,滑过来,机门打开,扶梯推过去,有人出现在机门口,是大人,又等了一下,拍手声响起,我也跟着热情拍手。小英雄出现了,我身旁也挤满了和我一同等待,在机场服务的空军人员,我们中有人喊:「欢迎!你们真棒!」我顾不得回头看他,只把眼睛盯在鱼贯走在扶梯的小将身上,并且心里想,这么远,人家小将怎么听得到我们的声音。
有许多人围上去,其中必然有官员们,小将的父母亲们,从南部坐火车上来的同乡、同学、亲属们和记者们,我虽然找了个最好的观看位置,还是看不见小孩们的身影,他们被埋没在热情的人群中。看到一辆辆的吉甫车开过去了,我知道他们会乘车游行市区,这才推着脚踏车,出机场到敦化北路去找更好的欢迎位置。
那时,出了机场右手边的中泰宾馆,和左手边的台塑大楼与长庚医院都还没有出现,甚至有些地方还是稻田。平时行人不多,可是这天路两旁挤满了欢迎的群众,能够贴近吉甫车的,无不伸出手争相与小将们相握。我很想挤过去,但是推着脚踏车,只能被隔在人墙的外面,挥着左手寄出我的祝福了。
就在快要接近南京东路了吧,环亚的建筑群尚未矗立,我看见了他。他是谁?我真地不知道,看来他比我大个十岁、八岁,穿一件夏威夷衫,下面仍是军人的裤子。他所以会立刻吸引住了我的目光,是由于他彷佛从大老远的地方赶来,一看见了车队,便奋不顾身地向里面冲进去,嘴里且大声叫着:「英雄们!辛苦了!」是山东半岛济南一带的口音。
大概整个车队的移动速度变慢了,我的脚步也停下来,目光跟着那人,只见他挤到一位小将的身边,纵然群众的声音很嘈杂,我还是听见了他的粗犷的语音:「英雄们,你们为国争光,报仇雪耻了!」一面说,只见他一面用右手握着左手,原来他在脱左手腕上的手表。在阳光下,那手表显得特别的光亮,他递给了小将,小将好像要拒绝的样子,在一旁坐着的大人也在帮小朋友拒绝。
人真地很多,那人立刻被推挤开,也许他已经把手表丢到了车子中。我只在他回身转头时,约一秒或十分之一秒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兴奋涨红了的脸,挂在满是皱纹脸上的除了汗水,应该还有泪水,是汗还是泪,我无法分辨出来。
车队远去了,那人的身影也消失了。我一时之间无法立刻骑上车子回家,我得推着车子慢慢地走一段路,才能消化掉我心中所堆积太多太浓的感情和感受。
他是谁?
他是谁呢?我真地不知道。他比我大几岁,或许他曾经参加过北伐?北伐时的战歌是:「打倒列强,救中国。」中国人何以会有如此多的愤慨,非要以「列强」为敌呢?想必,他又参加过对日抗战以及接着而来的剿匪,他一生戎马生涯中何曾有过这么干净利落的胜利?「列强」却被小将们打败了,参加少棒赛的有欧洲队、中南美洲队、亚洲太平洋队、还有美东、美西队,这不正是「列强」吗?
这几年,我是说我们台湾开始直选总统以来的这几年,热情奔放大喊大叫的群众场面看得多了,或许是人老寡情了吧,不管荧光幕上的群众多么热烈,用怎么煽情的话语挑逗,如何地声嘶力竭,总是难以激发起我类似于当年的反应。
套一句流行话,往事如烟,想当年,我也年轻过,我也热情过。恍惚间又回到欢迎小将们载誉归来的现场,在一群群至情至性,自发自动的推挤人潮中,我看见了自己,那时的我是什么样子?这是真实的人生,不是录像带,真实的人生是无法倒带,无法让你再回顾一眼当时的我。
年轻人,请你原谅我,原谅我没有去参加泛蓝或泛绿的造势大游行,请多谅解,一方面是我太老游行不动了,一方面也许是我当年耗用热情太多,热情早已耗尽,如今才年老寡情的,尽管寡情,此时我忆及当年的情景,还是有一丝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