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飽的與吃太飽的

我好像說過,我們同期畢業的同學超過一百人,算是特大的一個科系。一百人裏自然會有各式各樣的,有些在舊市垻或成都表現不凡,及長卻未必佳,有些平平的,如今令我刮目相看。檢討我這人一輩子,不喜歡對任何人說讓對方聽來很入耳的話,相反地,讓對方討厭甚至怨恨的,則急著要說,不吐不快。例如成都時的李毓霖,便從沒跟他說過半句讓他順耳的話,現在無有機會了。
如今老了,可以說人家一些優點了,畢竟我終於明白,稱讚人家並不等於眨低自己。他叫蕭亮,後來他搬來台北,我叫他「蕭公」,他以很誠懇的態度說,老同學了,什麼「公」不「公」的,豈不太見外了嗎?我說,因為你看起來那氣質,就很像應該彼人家稱為什麼「公」什麼「公」的那種人。
約為民國六十五、六年,我已在中視新聞部担任氣象編輯工作,但尚未被指定現身說法。我和蕭亮雖同在台北,也很少見面。有一次過馬路等紅燈,乃類似於仁愛路那麼寬的路,給車子走的綠燈時間夠長,給行人通過的綠燈彷彿特別短,因而有些人便向右方看看若無車,就搶先越過一程。站在我前面一對老年夫婦,堅持等綠燈亮了再走,我,就在他們的身後,過綠燈時我邁步較大,越過他們,聽他們彼此說話,才發現這不是蕭亮夫婦嗎。而且蕭太太絕不老,「老年夫婦」的印象來自於蕭亮的滿頭白髮。
到馬路對面,我的第一句話是「你染頭髮了?」我真以為他的白髮是染的。「你認為該染嗎?你說染,我就染吧。」我急忙阻止:「不不,這樣好看,這樣更像蕭公了。」
蕭亮身材中等,微胖,原本是一頭又濃又密的黑髮,應該只有兩、三年沒見,他的頭竟全部成銀白色了,相形之下,他的臉色更為紅潤。他是我們同學中唯一升到上校的,大部份在中校前即退役,我是少校退役的。以前見他穿軍服,這次頭髮成銀白色,又穿了西服,顯得很優雅,他說話不疾不徐,早年在學校時好像他不存在,因為他既沒有跟人打架,甚至吵架也沒有,無人注意他。
他太太比他年輕很多,在國中担任化學老師,好像是著名大學化學系畢業的,和蕭亮同樣地謙和有禮。每次去他們家,必然遞過拖鞋,且立即倒茶,後來改為沖咖啡,再後來他們改用過濾式的煮咖啡壺。也不忘由櫃子中取出煙灰缸,他們夫婦不抽煙也不喝酒,和我完全不同。我想,大約夫婦兩人教養都好,子女們的教育也很成功,如今,他兒子在新竹科學園區服務,已是中級主管,女兒台大剛畢業,即拿到美國紐約大學的獎學金,如今已經有了外孫,女兒一家定居維吉尼亞州。
或許你會問,到底要說什麼事,需要牽涉蕭亮呢?問的也對,我直接回答你吧,是蕭亮教導了我怎麼吃喝食物的,你果然不懂了吧,難道我以前不會吃喝?
我當然會吃會喝,且把吃當成一件大事,用「余致力吃飽肚子凡四十年…..」敍之最當。無論我個人的吃,全家人的吃,全國人的吃,還是全世界人的吃,都是大事,吃不飽或吃半飽,百事、千事、萬事均為多餘。然則,如今我是說二○○五年,地球上仍有六分之一人口,即十億以上的人只能吃半飽,其中的八億還在挨餓,甚至,非洲次沙漠地區人民吃的水準較十年前,即一九九三年更降低了。
地球上仍有人挨餓,且挨餓者的數字還那麼高,這事不慬僅是我這台灣老人知道,包括世界各國的元首、學者、博士、專家們都知道。遺憾的是,大人先生們似乎未把此事放在心上,他們的元首,外交部長忙碌地到各地開會,載著飛機大炮的戰艦你來我往,說是在做「親善訪問」,看起來我們的地球彷彿很和平很富足一樣,但他們私下裏在搞什麼?他們私下裏從事的,是經費高達九千億美元以上的武器賣出或買入,至於多少人沒有吃飽肚子,根本無人過問。
聯合國有一個糧食暨農業組織,算是一個專門研究讓地球人都有飯吃的專門機構。他們一年的研究經費是多少錢?有人研究過,說八大工業國家花費在養狗、養猫的費用是個龎大數字,他們算出來,國際糧農組織一年的經費只夠人家養狗、養猫六天之用!更別提發達國家每年用在減肥身上的費用了。這些數字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反而徒然生氣勞神。
其實,地球上的糧食總產量年年都在增加,按人頭平均分配,足足有餘,並不像當年馬爾薩斯所想的,幾何級數與數學級數那麼悲觀。可,那為什麼還有人挨餓呢?這得由我自己和我們全家的親身經驗說起。
我們一家四口,(如今成為一家九口了)能夠像今天這樣放懷地吃,不過是近三十年的事。民國五十幾年的情形就和今天完全不同,那時全家人的胃口好像特別地大,偶而買幾隻猪腳和花生米紅燒成一大鍋,大家吃得津津有味,連第二天的便當都有資有味了。每隔一兩個星期要煉一次猪油,猪油是炒青菜用的,例如炒菠菜,是猪油炒還是花生油炒嚐一口就知道,那時猪油,尤其是板油,比平均猪肉的價錢高,煉猪油剩下的油渣兒,炒剩飯加點蔥花即為美食。那時並非家家每天都吃肉的,連賣醬油的都知道用一家燒肉百家香之類的廣告詞兒。
如今,我們之中想吃油渣兒炒飯的人很少見了,相反地,想減肥增瘦的人多了,何以故?人民的知識水平增加,知道猪油會增加膽固醇,但更重要的是國民平均所得增加,有了外匯可以用來買大豆榨沙拉油,甚至直接進口橄欖油,有了美金,不愁無處買橄欖油。
不記得在何處看過一篇妙文,是贊成取消所有各國的關稅,亦即替WTO做推廣宣傳的。他說,人們對於日常的飲食很少過度使用,但是在喝酒上完全不同,有許多人酗酒,見了酒便亳不節制地痛飲。他解釋說,是因為酒太稀缺,只要把酒稅的壁壘取消,讓酒在自由市場中,按照自由經濟的法則出售,酗酒的人自然就會減少了,你相信這個說法嗎?我也不相信,是蕭亮教給我正確的吃之觀念,也是蕭亮教給了我另一方式的生活哲學。
有一天中午後,不記得何事到了蕭亮家裏,依例換上拖鞋點了支煙,我們相對坐下來。他又換了新的音響,兩個很大的黑色音箱,他問:「你喜歡波麗路進行曲嗎?」我不知怎麼回答。五十年以前,台北南京西路上即有一咖啡店也許是西餐的叫做「波麗露」,知道進去了荷包肯定負担不起,因而從未去過,經蕭公一提,我才知道「波麗露」還有個進行曲,我真地沒有聽過。他過去把音樂放了,蕭太太端出兩盤小點心,只是巧克力蛋糕之類而己,很小一塊,盤子裏還放著鑲柄的小叉子,咖啡是用類似銀色的高座壺盛著的,咖啡杯碟和放蛋糕的盤子乃同一花色,一看便知是配套的。我專心調咖啡,衡量著蛋糕的口味,心想,這麼一小塊只需用手指揑著,頂多兩口就吃完了,幹麻用叉子,裝個盤子。我說:「我們不是剛剛吃過飯回來的嗎?」他,不直接回答我,只說:
「聽,漸入佳境了。」
這才,我知道他所何指,指的是音樂。波麗路進行曲一開始幾乎聽不見什麼,慢慢傳來類似於傾訴又有點嘆息呻吟,乃長笛或其他樂器的獨奏。不久就有小鼓聲音加入,是戰鼓,對,是戰鼓。蕭亮不說話,蕭太太坐在光亮照不到的角落,我,則放下茶匙,忘了蛋糕,完全被音樂吸引進去。他們| 我是指音樂中的兩方人馬,從小聲的低訴爭執,待有了軍鼓支持以後,聲音一聲聲加高加強,彷彿他們的委曲和怨恨是亳無止境的洪流,簡直要流瀉成大瀑布那樣的千軍萬馬。像這樣明顯對立的兩方人馬,最後不撕殺一場怎麼解決呢?果然不出所料,他們終於爆發,嘶叫聲,殺伐聲,殺呀殺地,到接近相互毀滅,音樂嘎然而止。
半響,蕭亮看我失神的樣子,才說:「你以前沒有聽過這曲子嗎?」
我還在沉醉中,回過神來想起:「對了,它好像曾經被使用在一部電影的片頭,但不是這麼完整,所以不像今天這樣被打動。」
「老馮啊,看不出你竟然被波麗露『打』動了。」
隨即,他換上一張鋼琴獨奏,並把聲音調低,才說:「吃兩口點心。」他示範性地,用叉子切開了蛋糕,又切了一下, 叉起一小塊,用我的語言說是只夠塞牙縫的,放在嘴裏慢慢咀嚼,然後啜飲一小口咖啡,說:「到了我們這年紀,甜品不應吃太多,但不吃也可惜,像這樣談談天,聽聽音樂,吃點甜點,你覺得如何?」
想了半響,我才知道怎麼回答:「蕭公,你讓我覺得自己太粗俗了些。」
「不,不是粗俗。我們年輕時都有過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豪邁,但是隨著年齡增長,也為了配合國民生活水準的提高,飲食方面應該可以朝精益求精的路子上走。」
對了,就是「精益求精」,蕭亮提醒我的。
原來飲食不僅為充饑,要精益求精。酒,那一年產的質佳量少,價格越高自然也就更好喝了,吃越稀少的食品越傲人,海產的魚子醬,越來越少,能夠吃到的人便有當了貴族般地優越感,其實看帝俄時代的小說會知道,真正的俄羅斯貴族厭惡魚子醬味道的多的是。法國松露產量自古以來就少,因之自古以來,就無人敢說法國松露的味道不好。
我們台灣以前喝一碗猪肝湯算是「補了」,其後猪肝太便宜,連賣滷味的攤子都不賣滷猪肝,流行的是一隻鴨子身上最小又骨頭最多,幾乎沒有肉的鴨舌頭。看大陸旅遊節目,其中談杭州或某處人吃東西特講究,說是有一道菜,得集某種魚類的某一部份才能成一盤菜,因而一盤菜得用一百條同樣的魚。這些都做到精益求精了,只是做為一個中國人,這樣吃法不覺得羞愧嗎?姑不談大躍進時,近千萬人餓死的往事,即使到今天,中國還有數千萬人衣食無著,更何況地球上更多的饑寒人呢!那些北京、上海的,因為吃的太好太多,要去花錢減肥的孩子們,以及他們的父母親,應該比美國同樣情形者的罪惡感更深,因為美國承認他們是資本主義社會,近百年以來,所謂「資本主義」與帝國主義是同義字。而現在的中國,執政黨的名字仍叫「共產」,也應有若干億仍然活著的中國人,曾經死心塌地的相信,讓大家都有飯吃,有衣保暖,有茅屋安居乃是人類共同夢想的那個「主義」。怎麼搞的?天翻地覆了嗎?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嗎?
由於糧食品種的基因改造,產量的確在年年增加中,有些國家甚至於對農民實行補貼政策,只希望別再增產了,但地球上仍然有人饑餓,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聯合國糧農組織公布的,二○○○年世界糧食出口的前五大國家,小麥和玉米都是美國名列第一,且較排名第二的超出兩倍至四倍,只有稻米一項美國屈居第四。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心,我把小麥和玉米出口前五名的國家和輸出數量列舉於下:

小麥
美國   二七,八三○,一五○, ○○○公噸
加拿大 一八,七七一,七四○, ○○○公噸
法 國  一八,○三四,○六○, ○○○公噸
澳州   一七,七二四,三六○, ○○○公噸
阿根廷  一一,○一九,○二一, ○○○公噸
玉米
美國   四七,九七○, 七九○, ○○○公噸
阿根廷 一○,八四六,五○三, ○○○公噸
中國   一○,四六五,九九○, ○○○公噸
法國    七,九四七,八二八, ○○○公噸
匃牙利  一, ○○七,二○二, ○○○公噸

上列的小麥和玉米賣到那兒去了?當然是賣給出得起錢的國家,我再把買進玉米最高的五個國家列舉於下:

日本  一六,一一一,一九○, ○○○公噸
韓國   八,七一四,五○六,○○○公噸
墨西哥  五,三四七,六一八, ○○○公噸
埃及   五,一六一,五五六, ○○○公噸
中國   四,九四四,八四一, ○○○公噸

我們可以看出進口玉米量多的是日本和南韓,他們進口那麼多玉米何用?大家都知日本是吃米的國家,連泰國米、美國米都不合他們的口味,進口那麼多玉米為的是「精益求精」,用玉米餵養禽畜,說不定餵出的牛肉還可以再運出口賺錢呢。(以上資料裏,中國出口玉米一百億噸,但又進口四十億噸,此乃聯合國公布資料,輸出輸入之間是否也有貿易利潤?非我所知。)
由歷來的零星資料看出,非州人口超過一億的大國奈及利亞常常缺乏糧食,無論是小麥、玉米、稻米輸入國家都不見他們的名字,與其挨餓為何不買些糧食來吃,這與「何不食肉糜」的問題同樣蠢笨。錢呢?沒有錢怎麼買?二○○四年五月,紐約時報有一篇專題報導,說,巴西的窮人賣了一枚腎臟,讓全家人過快樂日子的特別報導,還同時登了那位賣腎者的得意照片。他出賣一枚腎臟的代價是六千美元,有了六千美元,他們就可以過王子和公主般地快樂日子。文中還說他清楚地記得以前過得是|「和六個兄弟姐妹分食一個雞蛋,每天只能吃在木薯上抺一點鹽的食物過日子。」他接著又說,一般人每月最低工資不到八十美元,且工作很難找,結論是,他能夠賣一枚腎臟賺六千美元算是幸運又幸運的。
我又看過一篇專門為跨國公司,動不動就大批裁員而辯護的文章,我說天下的怪事隨時都有,也居然有「經濟學家」為跨國公司裁員而動筆為文的。他說:「失業並不是可怕的事,有些國家的失業率高達百分之十,社會也仍然安祥,以蜜蜂來說,蜜蜂的就業率為百分之百,但蜜蜂的社會並不快樂。」討論蜜蜂快樂與否似乎有點無聊,但他說的失業率超過百分之十的國家的確有,例如加拿大九一到九四年,連續四年失業率超過百分之十,九二、九三和兩年還超過百分之十一,但經濟學家正確知道巴西的一億八千萬人口中有多少失業嗎?
巴西的那些吃木薯過日子的人,為什麼不買一些美國急著售出的小麥、稻米或玉米呢?糧食出口大國絶對沒有因為人家急著吃飯而提高糧價,相反地,最近十年由於產量太多而年年跌價中。可是一個月連八十美元都賺不到的人,別提買糧食須要花錢,即使是人家免費送給你吃,他們連船運費都付不起,奈及利亞遠在非州西海岸,國內的運輸費用更高,付不起運費的各國窮人就是因此挨餓的。
WTO倡導取消關稅,讓貨物自由流通,說,窮人就有飯吃了,也有宗教家倡導人饑已饑的精神,呼籲大家付出愛心,還有更高層次的人說,與其給窮人魚吃,不如給他們釣竿並教育他們如何釣魚等等….自古以來就從未缺少過慈悲主義者,一九八九蘇聯解體之前,人類還用幾乎一百年的時間實驗共產主義,共產思想的原始出發點也是慈悲主義,為什麼慈悲者的心血都白流了,至今尚有饑寒人呢?  
我想到了琼狄夫人的話,解決窮人的苦境不能倚賴富人,富人賜與的永遠是杯水車薪﹔也不能靠窮人自己爭取,一旦窮人聯合起來這麼做了,會是一場災禍。那怎麼辦呢?誰知道!

   
第一部   生命
 
 
第1章 挨耳光的人
第2章 甘草•紅棗•WTO
第3章 大旱災大蕭條
第4章 抽在心口上的鞭子
第5章 第一次見到她
第6章 別逼我們成為烈士
下載 點擊下載1至6章
第7章 生平第一次的大謊言
第8章 十萬青年十萬軍
第9章 他的烙印我的烙印
第10章 重慶銅梁舊市埧
第11章 受洗禮的大都市
第12章 爺爺的故事
下載 點擊下載7至12章
第13章 前夜
第14章 台灣之戀
第15章 凌晨的敲門聲
第16章 世界大舞台精彩好戯
第17章 中國第一次打敗全世界
第18章 吃不飽的與吃太飽的
下載 點擊下載13至18章
第19章 瞎猫與我
第20章 我的老天
第21章 走到了三岔路口
第22章 美國迷思?美國迷失?
第23章 悠閒的小資日子
第24章 老巫婆與老傻瓜
下載 點擊下載19至24章
 
  第二部   築夢(電影劇本)
 
 
下載 點擊下載序場到第28場
下載 點擊下載第29場到第61場
下載 點擊下載第62場到結尾
 
  第三部   種子
 
下載 點擊下載誰來救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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