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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耳光的人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正如历史上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样,刚开始时风平浪静,谁也看不出来它会撼动整个世界。
那天下午,我托一位年轻人办点事,他叫竹生,我和他父亲是老同学老朋友。 当竹生接过我的身份证,看到上面的出生年月日时,抬头仔细地打量了我一下,说:
「冯爸,您八十一岁了!看来不像啊。」
「不像八十岁?难道像九十岁?」
「冯爸,您搞错,了我是指不像八十岁那么老。」
「那像多少岁呢?」我对年轻人说话,大抵如此。「像七十九岁,或更年轻一点,像七十八岁?」
「您会说笑话」,他一面把我的身份证收好,又突然想到地说:「对了,一个人活到八十岁,一定阅历丰富,有很多故事。我大约一个半小时就会回来,您可得答应我,说点好听的故事哟。」
他扶我到椅子上坐下来,一如他以为的,对待八十岁老人应有的照顾方式,然后用姿态语言告诉我「用不看像往常那样送到电梯口」,自己带上门,还特别加上一句:「别忘了,我等着听您的故事。」
坐回椅上我心里想,真地要听故事吗?一个人活了八十年,若说全无值得一提的往事,当然不合情理,除非是他患了老年失忆症,或者,他的那些往事有不便告人的苦衷,否则怎会没有? 但是对我来说,所有往事中最最重要者只有两个,一个是她,一个是玛拉寇斯,我要怎么说,他才会明白呢?或者不说她,也不说玛拉寇斯,只说些色彩鲜明,可以迎合现代年轻人的,这,我倒也有几个,例如,立刻便想到了那个被人打耳光的画面,虽然已过了三十年,我相信再过三十年依旧不会忘记。
应是民国六十三、四年间的事,下午五点左右,刚刚在武昌街很有名的一家排骨面店吃了一碗鸡腿面。这家面店几乎和桃园街的牛肉面店同享盛名,桃园街的牛肉面特色是维持风格不变,连辣椒酱中的胡豆瓣都不会变少一颗或变多一些,而武昌街的排骨面却时时在变,只要隔个半年,甚至三个月没去,再去时,就会发现他们的排骨或鸡腿,比前一次更大块了,这也许就是国民平均所得逐年逐月增加的缘故。就在品尝排骨变大块的愉悦时,我享受到经济起飞的滋味,不知不觉我们台湾已经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了。
我这人向来很重视吃,吃了有特大鸡腿的一碗面,心里便充满了幸福感。我沿着重庆南路往公车站方向走,新公园门口是四十八路公交车的尾站,上车一定有座位。
事情发生在重庆南路到襄阳路的斑马线上,大概是下班时间,斑马线上的行人特多,几乎到了「挤」的程度。不知怎么发生,一辆小轿车就硬塞硬塞地到了斑马线上,而且看得出来它不想停下来让行人先走,可那时分明是绿灯,且挤满了行人。毕竟,无论是人墙或「人海」还是阻不住钢铁做成的汽车,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行人都只好停下来,让它先过去。这停下来的人群想必都很生气,我也很生气,但是有一位行人的反应比「生气」更强烈一点,他以手掌用力地在汽车引擎盖上拍了一下。
出人意料之外,原本看来急于赶路的轿车突然停了下来,车主人开门下车,就像电影镜头一样清晰,他到了拍打它引擎盖的那位行人面前,熟练地伸出右手,朝那位行人脸上左、右各打一个耳光,然后回到车边,然后打开门上车,然后车子再发动,然后不说半个字地,开车走了。我简直楞住了,只见那位挨了耳光的行人弯下身去捡拾眼镜,他年约四十岁,公务员样子。不知是那次的绿灯时间特别长,还是这其间已经换了一次灯号,我像梦游者一般随着人群过了斑马线,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对那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没有印象。
事到如今又三十年了,不知打在那位戴眼镜的中年人脸上的烙印,如今还在否?我是坚信凡走过的必留下足迹,一个成熟的生命是由无数个惨痛的烙印组成的,他应无法抺去此事,连我也都无法抺去。
可是,这故事适合说给年轻人听吗?他会问,您活了八十岁只记得这个?要不,他会说:「那人犯贱呀,他干么要打人家的引擎盖?您没听说现在的人不会轻易盯看别人的,保不准瞄了人家两眼就挨了刀子,两个耳光其实不算什么。」我将何言以对。
我说的这位年轻人竹生也不算年轻了,他父亲罗贾森是个小个儿,在教室坐前两排,我坐最后一排,我们那期同学超过一百人,在学校里彼此连话都没有说过。毕业后分发全国各地,那是民国三十七年七月一日,我们那时尚有许多地方可足分发,西到兰州,东到上海,北到北平,南到广州,我是到北平,罗贾森去了那儿不知道。不到十八个月,三十八年年底便从全国各地纷纷退到台湾,三十九年初被集中到了淡水等待分配全台各地。那时我才算认得竹生的父亲,想来,罗贾森应为民国五十八、九年结的婚,我吃过他的喜酒。所以竹生大约六十年左右出生,也已超过三十岁了。
在淡水大宿舍集聚的同学、同事很多,吃饭需分坐五、六桌,我和罗贾森同桌,大家都叫他小罗儿,我们是因吵了一大架之后才成为朋友的。跟小罗儿同桌发现他吃菜很挑剔,花生米是绝对不碰的,青菜萝卜他似乎也不感兴趣,而桌上又几乎没有什么鱼肉,他宁愿把炒菜的汤泡饭,也不吃不喜欢吃的菜。
没想到有一天早饭后,小罗儿特别来找我,说要出去走走,我说好吧。那时候的淡水,是民国三十九年春天,真地很可爱,街尾上有家叫「沪尾床」的理发店,猜想「沪尾」是淡水的别名,「床」则是理发店的称呼。沪尾床的对面竟有一家叫做「再会」茶室或咖啡室,里面卖什么不知道。再往前走就是海堤了,是从鱼市场那边延伸过来的,继续前行有一个日本神社。坐在海堤上谈天,听脚下潮起潮落声,应该是很美的景象吧。但那时不同,因为那时我们有不同的心情。一坐下来,小罗的语气就不对劲儿,他说:
「老冯,你有个坏习惯,该改一改了。」
「你说什么呀?蛮认真的样子。」
二十多岁的我们,虽然已经是空军少尉了,可是对于小罗,我还是把他当小孩,他瘦、他小、他脸白白,怎么看都不像成年人。何况我们平时说话,也很少一本正经的,可他接着更为严肃地说:
「我发现你每次吃馒头都要剥皮丢掉,这真荒谬!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吃馒头要丢皮的?」
真有这事?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然则我立刻就想到他绝不碰花生的事,回击他说:
「有人更荒谬,不吃花生米,白菜、萝卜都没兴趣,,眼睛里只有肉,只有鱼....」
「老冯,我跟你说─」他的语气显然已经软弱多了,「你要知道,馒头、米饭都是粮食,我们大家如果没有粮食是活不下去的。」
「小罗,我跟你说,花生、大白菜都是青菜,只有粮食没有菜也乏味得很。谁像你们江南人那么幸运,鱼米之乡,就知道鱼呀肉呀,看不起萝卜白菜。」
「什么?你说我是江南人?」
「你个小白脸,不是江南人是那里人?」
「我告诉你!」说他是江南人彷佛使他受了委曲,他声音突然高昂:「你个儍大个儿,我是河南人!知道吗?我是河南人,要是江南人就好了!」
我想笑,河南和江南只有一字之差,值得那么大呼小叫吗?可是他脸上的表情震慑住我。那时候我们初到台湾,大家心里多少有点不平衡,有人搭离开长春的最后一班飞机,炮弹都打在机场了,有人总一提再提地说他快撤退时才认识的那位姑娘。好像大家都有预感,知道不知多久之后才能和亲人见面,可无人愿意或敢于直接说出思乡思亲的真感情,彼此只能借题发挥,或相互找碴儿。错指小罗为江南人不知刺到了他的那根神经,我侧头看他为何不说话时,才发现他沉入回忆中了,是苦痛的回忆,眼睛里闪着光,是眼泪,没错,因为他再开口忍不住眼泪就滴下来了。「你尝过一连三个月没有粮食吃,只吃煮大花生的味道吗?」他眼睛看着淡水河对面的观音山,但我知道他可能和另一位姓宁的同学一样,心里在想他的母亲或父亲了。 「吃到后来,花生霉了,剥开壳后里面的仁也是绿色的,然后,连发霉的花生也吃完了─」
我认真地问:「那吃什么?」
「有花生吃就算不错了,我们家比别人幸运太多,我们有楼,水淹过来的时候,我爸、我妈、我姐、我哥把小麦、花生从地窖硬抢出来搬到楼上去,装花生的麻袋比较轻,连我姐、我哥也抢了好几大袋浮在水面上的花生上去。别的家,很惨,我许多同学的家,惨呀!一望无垠的黄水,黄泥!你这吃馒头还要去皮的儍大个儿,你知道吗?你懂吗?你知道没有粮食吃,有什么吃什么的滋味吗?」
此事发生于民国二十八年八月,许多谈世界大洪水记录的,谈黄河治理的书籍都有记载,那次水灾死亡二十万人,一千万人无家可归。高中时代,一位河南籍的同学说,是为了抵抗日军南下,中央政府军奉命把黄河的堤防决一道口子,确否,待考。
小罗的父亲是小学校长,他们一家人靠着变绿的花生存活下来。进入春季,黄泥地上冒出绿色嫩芽,他们就挖来吃,一直到有人来贩卖食物了,他们才算得救。
糟糕,我怎么由竹生便想到小罗,又想这儿来了。最遗憾地,应是小罗于民国七十四年因直肠癌在冈山去世,若能再活三、五年,他就可以回河南老家探望他爸,他父亲是知识分子,很重视他们兄弟的教育。 可是这些竹生应该都知道,不但不是他要听的故事,也不是我要说的故事。我倒觉得我和竹生还可能真的有缘,说不定我的玛拉寇斯的知音,就是竹生。
就这么决定了,我得好好想一想,如何把这秘密告诉他。我替竹生泡了一杯由北京带回来的极品香片,「热开水一冲下去,就闻到扑鼻的香味儿了!」这是我妈在逃难到陕西,因为买不着好茶叶,回忆她当年在北平喝茶情境时,总少不了的一句话。我又替竹生准备了一把椅子,就让他坐在我的对面,这样说起话来不用太费力气。
这时门铃响了。
好奇怪,我竟像等待情人,而情人又迟到很久似地,我有点心跳。看时间,也该是竹生办事回来的时候了,真是他?,还,仅仅是收报费的呢?
开了门,真好,果然是竹生。
「冯爸,人家看了您的身份证问我,是那位报气象的冯鹏年吗?我说是啊,是他老先生,那人好客气,很快就办好了,还问说,他不是住在美国吗?我说,不,他老先生偶然才去,没替您回答错误吧?您看,人家还记得您哪。」
我接过身份证随便放在桌上,急忙回身说:「来坐来坐,我替你冲了一杯由北京带回来的极品香片。」
「我闻到了|」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我爸也喜欢这味儿,你们北方人不喝鸟龙茶,是真的吗?」
「哪有的事,你不是要听故事吗?」
「是啊,回来的路上我还在想,冯爸可是名人|」
「曾经而已,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说你要听故事。」
「反正名人一定有好听的故事,您就开始吧。」
感谢他,感谢竹生,感谢他真地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感谢他真地要听了。
我先啜饮了一口香片,「我的故事是关于一个人和一段事的....」
此时,不知从房间的那一角落,冒出一阵怪腔怪调,还未待我找到声音来源,竹生已经打开手机,他一面听一面对我说:「您接着说,不碍事,不碍事。」然后只听他说了四个字:「是─是─好─好─」关上手机,他站起身来,略带歉意地说:「冯爸,对不起,我有点事情得立刻回公司一趟,下次再听您的故事吧,我知道,反正您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我跌坐回椅上,连假装要送送他的姿态都没有,任他自己开门,任他「啪」地一声又关上铁门。我有点气他,可,凭什么呢?然则,我的感觉绝对比「怅然」甚或「失望」更深一层。香片茶的香味儿仍然弥漫于空气中,而玛拉寇斯的波涛也仍在我胸中激荡,无论如何,我得把深藏很久的秘密整理一下,如果竹生不再来或不想听我的故事,我就把这一段叫做:「一个八十老人的独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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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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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筑梦(电影剧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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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部 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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