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天!
教編劇學的老師說,一個人所以會成為悲劇人物,有三種可能性,即命運、性格和環境,如果說我辦「老天月刋」可以算是悲壯之事,則與前述三者均有關。
老天月刊創刋於民國七十七年元月一日,七十八年八月一日停刊,一共出版了十九期。至今,每一念及此事,我仍不免會輕嘆一聲:「我的老天!」
「老天」是另一型式的瑪拉寇斯,知道我辦老天且又逐期看過,而又知道瑪拉寇斯的朋友告訴我,「老天」比瑪拉寇斯更實際一點,但也有朋友認為,「老天」只是夢幻,既然做夢,何不把夢做更大一點,更美一點呢?孰對孰錯對「老天」來說均為事後諸葛。
當時,我是說籌備期間,我有足夠的理由說服自己,且也能說服支持我的朋友們,要辦「老天」的理由太多,實在難以盡表,試舉一二述之。
天代表宇宙,一個人怎可不知宇宙?我們有一則slogan說:「現代人----你的腳步為什麼那樣匆忙?你何以為一些莫須有的事而煩惱,而憂慮,而不快樂?請允許我們帶你到一個和平寧靜的奇妙領域,世界很大,世界真地很大,宇宙更為寛濶。現代人,你原本就用不著畫地自囚的。」有天文學家說,若把宇宙畫分為一百萬分,目前人類所了解的還不到一分。有時候我會說,親愛的讀者,你曾有過「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滄然而淚下」的茫然,悵然嗎?那麼就抬頭看天吧,夜晚的星空有說不完的浪漫故事,妙奧深遠,星星會令你迷,令你醉,也會令你悟,悟出你自己是誰?是何?如何?為何?
既然宇宙的誘惑那麼大,還猶豫些什麼,讓孤弱無助的現代人擺脫大都市水泥叢林的心牢,去做心靈的太虛遨遊吧。
天,也可以是很現實的,那就是時時影響每一個人的氣候變化,選舉、股票、就業市場、石油價格等固然都很重要,但立即的,此刻就在影響你的工作和心情的是天氣變化。我時常勸人們接受天氣,若是有人夏天嫌熱,冬天怕冷,下雨天怨路滑,出了太陽又担心曬黑皮膚,那,生活不是變成苦刑了嗎?因為我們沒有能力改變天氣,只能消極地裝個冷氣機防熱,躲在暖房內避寒。不過,我們需要知道天氣,尤其需要知道明天,以及未來更長遠的天氣變化。明明菲律賓東方海面上已經有強烈颱風出現,居然還有大學生安排登高山,以至困在山上,得發動許多人搜救他們,這怎麼是會發生在大學生身上的事?
工、商、農、漁、旅遊各界,也包括擺攤賣菜或賣牛肉麵的,都會受到天氣的影響,難道天氣不是頂頂重要的事嗎?用科普的形式解釋諸如颱風、地震、梅雨、寒流,用統計學的方法告訴人家當月各地的氣溫、雨量、下雨日數等,應算是適合消費者的需要吧?
環保也是「老天」探討的主題。那時世界各地的環保問題不像今天這麼多,也無今天嚴重,第一次的世界環保高峯會是一九九二年六月三號,才在巴西的里約熱內盧召開,我的「老天」則早在一九八六年就籌備了。一談到環保兩字,有人或許立刻想到污染,物種滅絕,二氧化碳增加,臭氧層破洞等有名堂的項目,老天有一期的主標題是「地球生病了!」,如果用生病看環保問題,人類生病有生理和心理兩個因素,環保同理,不能忽略人類心理的層面。自古以來有多少道德學家、宗教家、野心家、政治家甚至包括研究藥物學的專家們,都想改造人類的心理,區區的「老天」月刊,也想就環保題目上,發揮改造人心的念頭,正如一位業已仙逝的,舊金山海灣區頗受人崇拜的老和尚所說:「何其狂妄!」
天,除了前述有形的意義之外,還有更大更強的形而上的象徵意義。「老天」的英文譯名是「of Man & Heaven」,創刊於台灣成暴發戶之後,社會上彌漫著拜金主義。我們想,世界上總還有比金錢更可愛的事物吧?何不帶大家去山上看星,去林中聽鳥,去水窮處賞雲,我們號稱是一本「心靈休閒」雜誌,此話至今已不稀罕,已經有了「心靈雞湯」,不比心靈休閒更具說服力,很可能接著就會出現「心靈威爾剛」, 人們的心理趨向麻痺,「老天」實在陳義太高。我當時沒有能夠看這麼遠,應為失敗的主因。
其實,天,原本就是宗教思想成熟以前,人類共同也是唯一的信仰。只是工業革命以來,時代越來越「進步」,人們已經喊「人定勝天」,甚至於「征服大自然」的口號,大家的生活便利多了,到美國不必坐船在海上漂流,坐在台北家中可以吃到空運而來,世界各地的新鮮魚類和蔬果。可是追根究底的問一句:「現代人,你快樂嗎?」 這是「老天」一篇文章的標題。現代人,快樂者的比例的確減少了,主要因素是大家把全副精神秏費在追求財富上,財富如同食物和水,炎炎烈日之下,喝的第一杯水如同甘露,第二杯止喝而己,其餘多餘下來的水,如同個人需求之外的財富,可以誘發別人的羡慕,甚至忌妒,但對自己來說全無意義,絕對不會增加幸福快樂。惜乎這麼明顯的道理,際此物質文明日新月異的時代,竟無一套精神文明來配合之,要人們怎麼快樂呢?
難道說,你的「老天」連這個也想做?這就難怪要失敗了。
「老天」宣佈要停刊時,不知怎樣,突然想起從前看過的一篇類似於民間戱文的雜文,題目是「問天」,其中說:
「老天爺,你不會做天,你就塌了吧。
為什麼奸怍乖巧的多有幾頃田?
好人少米又無鹽。
行同猪狗的穿著貂裘,
君子無衣身上寒。
老天爺,你年紀大,耳又聾來眼又花,
你不會做天,你就塌了罷,
免得世上的事兒讓人腸牽又肚掛。」
我的「老天」就這樣塌了,垮了。
宣佈停刊後我還得每天去月刊社,處理訂戶餘款的退還,作者投稿的道歉和退稿信件,回答對月刊情有獨鐘的讀者來信等零碎工作,心情自然不會好。那天中午去月刊社,想想樓上等著我處理的繁瑣事情,因為租的房子得退掉,桌上地下盡是些書籍器物,書或許容易處理,僱車送回家即可,器物呢,丟一件,心痛一下,這些都是伴我將近兩年的,每一件都有一分記憶,丟掉一件就如同要割捨一段回憶似的那麼艱難。
也許是懷著逃避的心,我沒有上樓,而進了樓下的一間咖啡館。一進門,就看見坐在最後面一位頭髮斑白的老夫人,很面熟,不錯,是她,是葵花!我們有那麼久沒有見面了嗎?她竟老了,頭髮花白了,我唅著眼淚坐在她的對面,她身後是咖啡店式的經過塗抹的俗麗牆壁,反而襯得她更高貴了。
「老天停了?」她說。
「是的,是我的無能吧。」
「無需自責,你應該恢復自信,原本就是四時興焉,養物育焉,天何言哉,天何言哉?天,自己都不自誇,你硬要以老天的代言人自居,豈不荒唐。」
「是,是的,我認輸了。如果老天爺都不幫忙老天,我也回天乏術了。只是,只是看到妳竟然老了,頭髮白了,還有皺紋了,我難受,真地很難受!」
「用不著啊,我的老友,每個人都會老的,如果有人的理想無法實現,難受,發現自己老了,也難受,這麼自私又自憐的人到底能夠分給其他人多少關切呢?老友,你應不會是如此自私的人吧!快把眼淚擦掉!」
「謝謝妳,葵花,妳總是這麼支持我。」
「我對你的支持不是總是,而是永遠,只是「老天」停刊了,你還可以繼續思索老天的問題,太多太多,值得你思索很久很久。」
「是嗎?葵花,我聽妳的,我不會忘記關懷現實世界的。」
對,我不應該難受,「老天」停了我不難受,葵花老了我也不難受,誰的生命中能夠沒有挫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