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迷思？美國迷失？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相信美國，信美國的什麼，我也不十分知道，總是如同兒童看電影，要把人物分成好人，抑或壞人兩大類，我相信美國是好人。

在美蘇對抗時期，已經有很多智者反對美國。他們認為共產黨固然可怕，但雙方的核子競爭更為可怕，因而有人說：「寧願被赤化，也不願被核化。」 也有智者說：「地球人啊，你們平均每個人，有三十萬噸的黃色炸藥在侍候著呢！」還有說：「第三次世界大戰用什麼武器，我真地不知道，我只知道第四次世界大戰時，人類使用的武器是石塊。」這些話均語重心長，時當反共抗俄的時代，這些話對我們的影響不大，因為我們多多少少有些美國迷思在心上。

為什麼有美國迷思？自然是受美國文化影響。「文化」並非與生俱來，而是透過教育等方式形成的一種思考模式，行為準則和感情表達方式。有專家指出文化是身體器官的延伸，和人們使用義肢、戴眼鏡、裝假牙一樣，有了它會方便一點，但往往時間一久也會受其支配。

中國自古以來教育即不普及，五四以後稱受過教育者為「知識份子」，研究中國傳統知識份子的精神素質，和心理習慣是一門真學問，沒有皓首窮經的耐心和學問，沒資格談此題目。但只需看一本「北京法源寺」，最少可以知道自譚嗣同以來有許多知識份子是很「愛國」的，他們為了「救中國」真正做到了抛頭顱，灑熱血的地步，如此而已。

其實，我想談的是美國文化，既然沒資格談中國文化，怎可以談美國文化？這是因為自幼便在英美文化中薰陶長大的。寶雞初中時每周英文課十二小時，如是延續到高中、軍校，能不能因此而能讀、寫、說英文是另外一回事，最少我受到暗示，英文很重要，甚且高過於中國文。前面說過文化如同戴眼鏡、裝假牙，可見得文化也需要載體或稱硬體，那，什麼是美國文化呢？這可就容易回答多了。

對我今年十歲的孫子來說，美國文化是麥當勞、薯條加可樂，快二十歲的大孫女言，美國文化是她喜歡的某位好萊塢大明星。那麼我自己呢？早期在成都是一雙二手貨的美國大兵皮鞋，如今到了這般年紀，如果尚未能分辨美國文化的特徵，未免太弱智了點。自然，這中間也有轉變，最先我認為美國文化是「方便文化」，儘管如今地球幾乎人人都在吃的「方便麵」是日本人首先製造的，無論如何「讓生活更方便」是二十世紀人類追求的目標。五四時代一位作家即曾指出，讓那些坐汽車習慣了的人，改用騾車或轎子絕無可能。

常識日漸增多到如今，只覺得美國文化的精髓只有兩個字，即：
消費

反共抗俄時代無人敢反抗英美文化，當時的文化觀形同價值觀，反對消費意同反民主、反人權。此刻蘇聯垮了，中國也由「走資派」當權，終於可以站在瑪拉寇斯的立場，大聲地喊出「反對消費文化！」

其實不管從什麼角度上來看，世界文化都是多元的，只可惜連國人自己，似乎也忘了自己是個多元化的國家。中國人津津樂道的大唐盛世，首都有百分之五的外國僑民，史家說，胡漢文化交流，因而使當時的中國「雍容大度」。可，美國如今有多少「外國人」？幾乎我懷疑，美國人是否知道，世界上信仰伊斯蘭即回教的人口有十三億，占總人口的五分之一，而美國國內也有兩百八十萬回教信徒，是他們人口的百分之一，但美國不但沒有再繼續雍容大度，且似朝著相反的方向傾斜，美國迷失了。

何以如此？

再由我自己談起，我是軍人出身，當年都領過美援的奶粉、麵粉或玉米粉之類，軍隊也接受美援的武器？用不著解釋大家都明白。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對別的國家提供援助的只有美國，美國是世界上最慷慨，且喜歡幫助別人的國家。此一印象除了奶粉之外，也可能來自於馬歇耳計畫(the Marshall plan)的成功，它對於二戰後西歐的經濟復甦有很大的協助。懷此同樣想法即「美國人最慷慨」的，在我們台灣恐怕為數不少。

待我成為小資以後，有打麻將多出的時間無法消遺，才會看些亂七八糟的書，也才知道約三十年以前，便有一個世界性的機構叫皮爾森委員會(Pearson Commission)，訂下高所得國家，應以國內生產毛額(GDP)的0.7%，為援助落後國家欵項的最低限額，此案早經聯合國背書，美國是否曾經依照這個規範，我沒有完整的資料無從回答。不過我手邊有二○○○︱二○○一年，各國對外援助清單，排名第一的是丹麥，他們捐出了GDP的1.06%，超過最低標準的0.7%，另外還有挪威、荷蘭、盧森堡和瑞典，其他國家相繼遞減，英國排名十一，澳洲、奧地利、葡萄牙和紐西蘭同時排名第十四，日本排名第十八。猜猜看，美國排名第幾？美國排名第二十二，他們只肯捐出他們GDP的0.11%，當然也得說一句公平話，由於美國GDP的總數額太高，他們的0.11%比排名第一的丹麥1.06%， 實際金額還是高了許多。

再接著看，美國援外的錢給了誰了？這一點非常重要，地球上有那些國家需援助？用不著查資料也應想得上來。這兒有一九九九︱二○○○年間，美國對外援最多的十個國家排名和受援金額。排名第一的受援國是俄羅斯，美援了十一億五千萬美元，理由很簡單，若非蘇聯解體，美國每年花在防範蘇聯的汽油消耗費用都不止這些。那麼接受美援第二多的是那個國家，只比給俄羅斯的少了不到兩億元，高達九億六千七百萬美金的，給了誰？再猜猜看給了誰？真地很出我的意外，不知是否也出乎你的常識和意料之外，那一年美國援助了以色列九億多元！

請注意，那時令美國人慘叫的「九一一」恐怖事件尚未發生。以色列全國人口六百零二萬九千多人，他們的國民平均所得是一萬八千九百美元(我們台灣是一萬七千四百美元)，美國給人口十億的印度只一億四千多萬，比給人口僅僅六百萬的以色列少了多少倍？以上資料來自美出版的二○○三年世界年鑑第八六四頁，但願我的資料有誤。

自從蘇聯瓦解以後，美國已經很自然地成為世界的領袖，領袖的目光不應如此偏狹，美國畢竟不是以色列，以色列在強敌環伺的境況下，可以一心只想到美國，但做為世界大家長的美國怎可只偏心以色列呢？那讓被以色列壓迫的巴勒斯坦人怎麼想？又讓全世界十三億的回教徒怎麼想？僅此一例，於二○○一年才出現的九一一事件，便不覺得太意外了。

還有更意外的不公平事。全球各國每年花費在購買武器上的費用年年增加，最捨得花錢買武器的不是丹麥、挪威等那些援外慷慨的國家，反而是亞洲、中東、拉丁美洲和非洲的落後國家。誰賣出的武器最多最值錢？那還用問，美國占了世界武器市場的60%，俄羅斯賣些舊傢伙位居第二，其餘賣武的國家，以及賣出的價值，均不足一提，以色列也是武器出口國之一。

事實上，武器輸出明顯地成為美國最重要的產業，我們常聽見人家隨口就說希望世界和平，若是世界真地和平了，第一個發愁的是世界領袖美利堅合眾國。沒有戰爭便不會消耗武器，武器不消耗便沒有人再買新的，大家都不買武器，會讓美國武器生產線停擺下來，這樣會有多少工人和研究人員失業？世界和平和世界大蕭條似乎成了同義字。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即在此處，目前流行「恐怖主義」一詞，究竟恐怖的源頭在那兒，值得三思，你不防認真地想一想。

撒哈拉大沙漠西南邊，在地理學畫分上，稱那一地區為非洲次沙漠區(Sub-Sahavan Africa)，那一地區國家也是美國武器的客户。全世界估計患染愛滋病的總共四千萬人，僅僅這一區域的病人就高達二千八百萬，他們花在買武器的錢年年增加，國民平均壽命年年縮短。美國對外援助的前十名國家中，無一是非洲次沙漠地區的，他們的人口絕對超過六百萬。但在推銷武器上，永遠不會忘記他們，用一句過了時的宣傳口號：「美國帝國主義是世界和平的破壞者，是在暗夜中交易的戰爭販子。」想來也不會太冤枉。

美國，實在不該如此的。

回想當年，多少世界各地的精英投向美國，美國如同大海一般地容納百川，美國最應是「世界大同」的範例，美國有英格蘭人、愛爾蘭人、義大利人.......數得出的種族他們都有。過去許多年，早在「九一一」許久之前，電視中一再出現的巴勒斯坦人躲在街角，向横衝直衝的以色列坦克車丟石塊的鏡頭，難道美國沒有播？美國人不知道？可，為什還那麼獨厚以色列，以刺激被禁止建國，被禁止建軍的巴勒斯坦人呢？巴勒斯坦人早就對以色列的占領宣戰了，用石塊丟担克車也是戰爭。

在人類戰爭史上，累見為了爭取勝利不擇手段的做法，二戰時日本有神風戰鬥機，和今天回教徒的人肉炸彈有什麼分別？神風自殺飛機曾使美軍五千多人喪生，美國當時並未使用「恐怖主義」一詞。大約，意思是指神風對付是美國軍人，那麼其後的兩顆原子彈死了二十萬人，其中又有幾成是軍人？所以面對戰爭時，為了求取勝利原本就是不擇手段的。如今，強勢的一方說，你們要打，可以用坦克或飛機但不能用人肉炸彈，這公平嗎？

要求國際社會公平正義或許標準定的太高了點，那就由最基本的責任說起。早在一九五○年代，艾森豪政府為了防堵蘇聯，有所謂「原子維持和平」計畫，美國對數十個合力圍堵蘇聯的國家出租或借用、出售武器級鈾，此計畫一直延續到一九八八年。後來敵人不見了，按道理說，這些害人的鈾原料總該收回來，最少也應該有些措施保證其安全性，以免不被人家利用改為原子武器吧？製造一顆鈾彈約需十公斤的鈾元素，目前有一萬五千公斤的鈾在外國人手上，這些外國人包括巴基斯坦、以色列、墨西哥以及伊朗等。(本新聞出自於二○○四年三月六日紐約時報)難怪美國人要疑東疑西地擔心「流氓國家」製造原子彈，有了原料鈾，製炸彈的技術很簡單，問題是，為什麼把足以製造一千五百顆原子彈的危險又寶貴的鈾原料撒向世界各地？蘇聯既已解體，當初散播出去鈾原料應該有帳可查，可追，可討，這得花許多錢，又是復雜的外交作業，固然有些國家急於想把燙手的山芋還給美國，但有些國家則抵死也不肯還。如今終於證實伊拉克是沒有了，不，應該說「只有」伊拉克證實沒有了，其他呢？是不是得一個個地都得占領征服才能驗證？

美國幾十年的老敵人消失不見，彷彿一旦失去了敵人反而六神無主，美國對於一萬五千公斤鈾原料流失在外的驚嚇担憂化成行動的是，「為了保護美國人的安全」，美國決定用上億美金的經費，研究一種十萬噸級的「碉堡殺手」的新型核子炸彈，據說可以深入地下，以摧毀深藏地面下的武器和指揮中心等目標。(本新聞見於二○○四年六月十五日美國參院通過的決議案)看來諸如「禁止核武擴散」等條約，自從蘇聯不再存在以來，無人提起也無人過問了。

我們覺得美國已經是很安全了，例如入侵伊拉克如入無人之境，一再暴露的美軍和英軍虐待伊拉克軍人和平民的照片，簡直讓人懷疑美國是為何而戰？難道真地是為石油？伊朗當初接受過美援，想必也接受過寶貴的鈾元素，有合理的懷疑伊朗可能研製原子彈，很不幸它們的國土下面又飽藏石油，祈禱已經救不了被放在砧板上的波斯古國，以後會怎樣？誰也不知道。

歐洲，尤其是法國人，最喜歡用小幽默，譏諷美國文化短淺，現在覺得不無道理，畢竟牛仔無法一夜之間便成貴族說，美國在心態上仍是小資階級。一個國家若由只知利己的小資統治，這個國家便無前途可言，但我們的世界若由只知利其國的小資主宰，未來如何也可想而知。美國人最怕「九一一」事件重演，然他們所做所行的，無非是逼出更多的「烈士」，想當烈士的人多了，想不再出現九一一也難。

算了，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我自己不也是小資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