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的小资日子

    怎么样才算是一个人最美好的生活方式呢？说来相当有趣。中国古人说：「腰缠千万贯，骑鹤上扬州」，此句大有文章。千万贯是指用不尽的钱，为什么不骑马、坐车甚至坐私人飞机去呢？因为只有神仙才能骑鹤，最后去了扬州。扬州是出美女又出美食之处，既然有花不完的钱，又有神仙般的身体，自然是去扬州逍遥自在了。
西洋也有个享受生活的说法，有两人谈天，其中一人说：
「你老兄这一辈子真是幸运，每天生活于醇酒、美人和音乐中。如果让你放弃一样，你放弃什么呢？」
「这不可能，少了任何一样，生活都很乏味。」
「这只是个假设性的问题，你非回答不可。」
「那只有音乐了。」
「醇酒和美女呢？也非要放弃一样不可呢？」
「那︱要看她们的年份来决定。」
我是七十岁以后才过自己美好日子的，这时若谈如何享受美女，太矫情了点，只有「美酒」我才略知一二，且，除非是喝别人的，我自己很少花钱买葡萄系列的酒，因之根本不懂酒的「年份」问题。印象中喝过最美的烈酒，是民国七十年前后，去美国加州最南端的城市圣地亚哥，那位拥有一家中国餐厅的朋友，不但开车带我们去邻近的墨西哥城市观光，还送了我两大瓶大陆产的茅台酒。此处我绝非夸张，一瓶茅台酒从开瓶起就冒出香味，待分别倒入小酒杯时，真正是满室生香。
我听过一段轶事，也许是崇拜周恩来的人编出来的，说当年尼克松和季辛吉访问北京时，周恩来以国宴招待，席上用的是茅台酒，仿伏特加那样把酒瓶放在冰桶中上桌。服务人员为国宾们和周总理斟满酒杯，周总理起立祝酒，立刻一饮而尽，尼克松和季辛吉也照样干了一杯。茅台的酒精度超越百分之五十，但喝起来极温和，老美那时也从未听说「茅台」一词，四、五杯，六、七杯周总理都敬陪不误。周总理的酒量是出了名的，轶事结尾说，尼克松和季辛吉回到宾馆时已烂醉如泥，离开北京前，特别嘱咐随员多带几瓶茅台酒回美国。
上述的轶事不知是吹捧了周恩来，还是害惨了茅台酒，反正，自此之后茅台酒求过于供。老共那时完全不懂「品牌」的重要性，建立一个品牌得十年、百年，但摧毁一个品牌则易如反掌。茅台酒的定价大涨之后，还是供不应求，我猜想，订单一定多得接不完，价钱又那么诱人，贵州原厂根本没那么多的货，只好把酿制时间不足，或非正厂的次级品也趁机售了出去。民国八十年以后我在美国也买过茅台酒，应不会是假的，但质量已差之千里矣！很多曾经尝来非常正点的白酒，例如五粮液、洋河大曲等，不知是否又是我的偏见，均不似初识的模样了。
这几年去北京我都喝「二锅头」，都是到王府井大街的东安市场地下层去买，北京杂货铺中有十二元一瓶的二锅头，但东安市场的得四十元一瓶。说了半天为些什么呢？我是小资阶层，听说大陆假酒很多，买到假酒岂不害了自己？明哲保身是小资的第一课。
在台湾刚开始时，能喝到约翰走路已觉心满意足，近几年奇瓦士流行起来，我也跟着喝，赶流行也算小资的心态之一。电视上报导，台湾也常常查获假酒，因此买酒时特别小心，从国外回来绝不会忘记买免税的烟、酒，且常常是海关规定两瓶，我多带一瓶占个小便宜。实在需要买酒了，则在一家专卖洋酒的连锁店叫货，一箱即可直送到家。
从以上仅举的喝酒之例，足见我天生不是贵族，如今也没有无产阶级大口喝酒的豪迈了。只是，我乃七十岁以后才过小资日子，「小资」指的不仅仅是喝酒、打麻将、看电视连续剧等行为，小资是人类最重要的一种心态。我们台湾的小资越来越多，从我们家的阳台看出去，几乎目所能及之处都是小资。因为，所有的阳台外都加了铁窗、铁栏，没有一家例外，且都向天空借点空间，把铁栏伸出去，那怕放几盆花都觉得占了便宜。台湾火灾时常见有人困在铁栏之内罹难。我曾去过韩国汉城，他们办过奥运，我停留时间不多，初步印像市容不见得比台湾漂亮，但他们的公寓式房子未见一家加了铁窗，难道汉城没有小偷？
台北的巷弄停车算是一绝，我们家附近最少有三处地下停车场，两个白天按小时收费，晚上包月，收费都不算很高。但小资们舍得花百万买名车，但却舍不得付停车费，下班以后，常常看见车子在巷弄之间转来转去，因为停在巷弄之内可一文不花，比停路上黄线更划算，他们，转来转去，简直比都市之鼠更可怜。
小资是一群极端自私的人，他们在明哲保身上，可以说已经进入登峰造极之境。无论环境多么恶劣，他们都可以有模有样地活下去，尤以政治环境为最。以前看过一篇文字是专门讨论小资的，文中引统计学资料，说历史上的大革命家均出身于贵族或无产阶级，小资从来不参加任何有杀头危险的政治革命。事实上小资也用不着革命，情势转变到对他们不利时，他们只需，上，对贵族们鞠躬更深一点，下，对无产阶级压榨更多一点，日子过得照样很安逸。对小资们来说，世界上用不着「真理」、「正义」，利益就是他们的真理，也是他们的正义。资本主义社会从来不用「小资」这个词儿，他们用「中产阶级」称呼小资，且赞美中产阶级是稳定社会的力量，诚哉斯言！你看我说的不错吧？大家都不敢革命了，坐大位者心无戚戚焉，社会自然会稳定，只不过委屈了那些弱者和穷者而已。
小资的生活谨慎小心，从前面所举我买酒的例子，即可看出我心态上确是百分之百的小资，不止此也，若能再占点别人的便宜则更为划算。再举一个我做为小资的例证，在美国麻将搭子不容易凑齐，我便上网玩计算机游戏，也上网打桥牌，从中还找了赌场，原来整台的赌场还可下载，其中有各式各样吃角子老虎机、二十一点、百家乐、骰子等，当我知道也可以玩FUN的时候，心中大快。他送我五千元做筹码，最高时我玩到七万多元，游戏中那家赌场一再提醒我，可以试试真的了，我坚定地认为若是玩真的，他就不会给我这么多的好牌，我才不会上当呢。
前几年台北流行一个类似于打油诗的印刷品，叫做「勿生气」，其中说：「他生气来你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等等，也是小资的代表思想之一，这世界上不平等之事太多，小资们保护自己身体第一要事，为别人生气，伤了身子不合算。新闻中说，台湾有个喝醉酒的少年郎，拿机车大锁在街头上看到老、弱、妇、幼便打，大家抱头鼠窜，他不敢打的壮年汉子，则是视而不见地逍遥走路。少年郎拿的又不是手枪，难道就没有一个水浒传里的好汉出头？该出手时就出手，还等些什么？对了，知道吗？水浒传里的一百零八条好汉，都是无产阶级或贵族出身，小资是死也不肯参加有杀头危险的造反行动的。
不过俗话说「虎走天边吃肉，狗走天边吃屎」，毕竟我是七十岁以后才开始学习当小资的，未免会积习难改，犯了无产阶级的老毛病。
日子过的真快，已经到了二OO三年的三月，O四年三月二十日对我们台湾人来说十分重要，是选总统的日子，而O三年三月二十日对美国人很重要，他们的军队进入伊拉克首都巴格达，当时我住在旧金山女儿家。提到这场战争，美国不顾联合国的反对，出兵攻打伊拉克，战争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不到二十天即占领了全部伊拉克，美军死了十几人，且多半是摔飞机或车祸造成。没有找到核武、化武、及所谓「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甚至连蛛丝马迹亦无，只缺活提总统海珊而已，美国该满意了吧？其实不然。
五月二十六日星期一中午，我看电视时转到旧金山的一个地方台，看到正在播出的LIVE节目，原来是庆祝美国退伍军人纪念日(Memorial Day或称Decoration Day)的，乃每年五月最后一个星期一，是美国十个国定假日之一。节目中一个抱着小孩的妇人哭着对镜头说，她的丈夫在伊拉克阵亡了，然后是她如何悲痛如何痛恨海珊等等，甚至那节目的导播还抓住一位现场群众给了特写，原来那位老兄正为妇人之话感动而擦拭眼泪呢。不知道为了什么，一时之间我的无名火起，「啪」地一声关掉电视，并对女儿说，我想回台湾了。看，人家一直劝我别生气，保身体，保身体，别生气，但遇到世间不平之事，老朽还是犯了老毛病，禁不住啊！
刚才电视里播出的是什呢？正确地下定义那叫做「煽动爱国主义」，以前在大陆中央台第四频道，常常看到类似的电视节目。所谓「爱国主义」原本就不怎么健康，道德学家和宗教学家早就提醒我们，人类的情操可以区分为善、恶两个极端，例如怜悯之心是善，憎恶之心是恶，爱国主义乃偏狭，且充满憎恨的一种情感。我年少时对日本的憎恨并非自发的，是透过教育等管道被煽动而成，煽动爱国主义比宣示真理、正义，简单快易太多太多，且，立即生效。
美国人不是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吗？美国占领伊拉克可以说是一吨白吃的午餐，占了人家的国土，霸占人家油田，垄断人家全部的买卖，且最后还是活捉了海珊，这不是白吃是什么？还值得这样煽情？这样鼓动爱国情操，这样强调敌人的可增可恨吗？有些国家如巴勒斯坦，他们是国己不国，又如以色列位于讨厌他们的回教国家围绕之中，中国有所谓的「百年屈辱」，甚至我们台湾想争取独立，宣传爱国主义容有不得已之处。美国呢？美国有什么委屈？美国是人类有史以来，空前未见的霸权，有什么力量能让美国受委曲？
美国与他的亲密战友英国、日本不一样，英国日本不管怎么说还算是民族国家，美国是个标准的地球村。解决所谓的「恐怖主义」问题，靠煽动国民们，去仇恨另一个地球村民，乃最愚蠢的做法，这，得要靠智慧才成。
真是的，糟蹋了我悠闲的小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