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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巫婆与老傻瓜
我大约过了超过十年的小资悠游日子,应该早已习于安逸了,其实并非如此,我总是还期待着什么,等些什么,自己也不十分清楚,直到民国九十二年秋天的一个晚上。
那晚,我们几个年纪差不多的朋友,在一个晚辈的囍宴中相遇,算是难得的凑巧。大家相约宴后到我家去坐坐,免不了地照往例开一瓶奇瓦士,酒酣耳热之际,我把前述的感觉说了出来。在座的一位以前曾经是名作家,现在在诚品或金石堂等书店,已很难再找到他的著作。
我把总是在期待着什么的心态说了出来,谁知他立刻铁口直断地说:
「我知道你等待的是什么。」
「是什么?快说。」我真地很想知道。
他故意笑一下,且轻啜一口威士忌,别人也停下酒杯,注意听他的答案。
「是死亡。」他又喝了一大口,「到了我们这样的年纪,除了死亡之外,还能盼些什么?」
登时,全座的老人彷佛被刺到痛处,一个个把酒杯放回桌上,大家的兴致一扫而空,不久,便相继藉词告别,瓶中竟还剩下大半瓶的酒。
我一一送客回来,满怀怅惘,只好再给自己倒一满杯,难道,我天天等待、期待的竟是死亡吗?不对吧,死亡应该不用等,当它要来的时候是极为残酷无情的,躲也躲不掉,没有理由等待它。就在我进入微醺状态时,听到一个声音:
「老头儿,你等的是我吧?」
不错,是她,是葵花。满头白发剪得短短的,居然还穿着低胸的上衣呢,活像一个老巫婆,我早已厌她,正确地说是怕她了。在我悠闲的小资日子里,她曾出现过多次,约为一九八九年十月柏林围墙被推倒的那个夜晚,她来,问我,看了电视没有?我说当然看了,她问,你怎么想?我答,很精采,苏联既然解体,东德失了靠山,柏林围墙迟早会被拆除,且补充地说,这都是大时代的浪潮,没人可以阻止。她,只回答了两个字:
「白痴!」
到了二OO一年「九一一」事件后,她又出现,问我,看了电视没有,我答,看了。她问,你怎么想?我答,十分精采,如此的世纪大事,如此的电视直播,敌人又如此聪明机智,想到劫持民航机为自杀炸弹。又对她补充说,纽约地标的世贸大楼,我还曾经登临远眺呢…她未等我说完,也只留下两个字:
「白痴!」
怎想到,此时她竟出现了。
「老头儿,你在等我吗?」果然是她,且如此问。
「等妳,比等死略好一点,又要骂我白痴了?」
「不错,凡是知道自己为白痴的人,大约离开窍不远了。」
「不敢说自己开窍什么的,别再骂我,就感激不尽了。」
「本来嘛,你没听说过某大师在他的一本名著中,藉一个小丑的语调说:『您,该在年老以前先学聪明才是』你早该学会聪明的。」
「无奈生性愚鲁。」
「我问你,这么多年以来,你到底还在『思想』吗?」
「废话,一个人的思想只有死亡以后才会停止,他们说即使在睡眠状态中,大脑依旧活动的。」
「那么,到底你想了些什么,这么多年了。」
一时之间,我不知怎么回答她,平心而论,我还真地没有想到什么严肃认真的问题。随口说:
「世界和平吧。」
她,露出了一种足以让人战栗的笑容:「用一句电视广告用语,搪塞你的老友,不太过份吗?」
「可是世界和平总是人类共同的愿望吧。」
「老浑球!」
「妳说什么?」
「我说你除了白痴以外,还是个浑球,越老越胡涂。」
「妳这老太婆,老巫婆!越老越可怕的巫婆!」
空气沉静了一阵,然后他的声音轻轻地飘过来:
「你不思想也可以,难道连回忆都没有了?记得吗?在虢镇的火车上,你为谁难过到脸色苍白?在宝鸡一个寒冷的雪夜,你为什么人垂泪?写『孔雀』时,你尚存着一分对自己无情的鞭策,子女替你贺七十岁生日,你微醺之后说自己是一位失败者,他们都听不懂你话中的含义,可是我懂。我懂得你做为一名理想主义者,七十岁时多少还有点自责的心,可如今呢?你麻麻木木地过着小资的日子,难道不再想到别人了?」
「别说了,我从来就不是只想独善其身的自私者。」
「那你还想些什么?」
「当然是世界和平,人人过安康的生活…」
「老︱」他只出口了一个字,后面的没有说出来。
「妳又要骂人了,是吗?」
「不骂你,只问你。你真的在看世界,想地球吗?」
「我每天都在看。」
「看到了什么?」
「台湾要选总统了,美国出兵伊拉克意料之外地顺利…」
「你这可恶的老傻瓜!」她的声音强大得近乎凄厉,震慑住了我!「美国这么霸,世界能和平吗?」一时之间我竟不知怎么回答。慢慢地定了神,才嗫嚅地说:
「美国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苏联垮了,中国虽然在崛起,可是离称霸还远…」
「你说什么?」声音像拷问犯人,「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什么吗?」我错愕地。
「老傻瓜,你难道看不出来,今天的中国是一个中国,两个世界吗?」
「对,一个大陆,一个台湾!」
「可恶!你到底是真地老年性痴呆,还是不肯再用大脑了?中国的两个世界一个是北京、上海等城市的富人们,他们拼命浪费炫耀,彷佛在和美国人比赛,看谁更能挥霍地球资源,另一个世界是贫困地区的穷人。富人们招摇,穷人们叹息,这些,你难道都不知道?」
「可是人家都说︱」
「说什么?说出来!」
「人家都说,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
她的脸色骤变,严峻的面庞显得分外峥嵘,冷冷地笑两声才接着说:
「老傻瓜!你竟笨到连这个都相信吗?这是中国人自我催眠的咒语,总有一天要替中国人催出一场大祸来。中国究竟想要怎样?想取代美国?有必要吗?取代了又能怎样?老傻瓜,没事多用用脑筋,你大概认为刚刚过去的二十世纪是美国人的世纪,美国人民生活快乐吗?十九世纪是大英帝国的世纪,看看当时英国纺织厂的工人生活,还有矿坑下的童工。更早一点则是西班牙人的世纪,整船整船的黄金运回西班牙去,这又怎样?老傻瓜,你忘了自己说的『我们都是地球人』了吗?一旦进入地球村时代,那一国人的世界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让每一个地球村民,都能受到正义和公平的待遇,并且无人有资格挥霍地球资源,无论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都不能浪费挥霍,懂吗?老傻瓜!」
「我知道,我懂,葵花,你也不必这么生气呀…」
「见你这样,能不生气?再问你,你到底想些什么?」
「还是那句话,我希望世界和平,人人过安康的日子。」
「可恶!也不想想穷人这么多,世界能和平吗?」
「是的!穷人真地越来越多,很难︱」
「什么叫很难?是世界和平难?还是解决穷人越来越多的方法很难?」
「都难,都很难。」
她终于出现笑,不是笑容,是笑声。她紧盯着问:
「来,我问你,你有信仰吗?回答我呀。」
「不知你所指的是宗教还是政治,大约都没有吧。」
「少骗我,我知道你相信过共产主义。」
「我连马克斯或列宁的一本着作都没看过,只读过毛泽东的『沁园春』、『咏梅』之类的诗词,这那里算得上共产主义,你不要讥笑我好不好。」
「用不着看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只需懂得不择手段地赚钱,你也可以成为资本主义的。」
「可是人家都说,二十岁以前不相信共产主义是没有良心,三十岁以后仍旧相信共产主义就是没有智慧。」
「看!不打自招了吧。老傻瓜,可见得你当了小资以后,便以为自己变聪明了,告诉你,若是智慧都用在赚钱上,智慧再多,也比不上一丝丝的良心,懂吗?老友,我知你甚深,你年轻时曾经想,若能让天下人,甚至你曾为之痛心过的那些人,过丰衣足食的日子,你宁愿做忠王李秀成,付出你项上的人头,有这事吗?」
「那只是少年轻狂。」
「可是现在你不这么想了。」
「无济于事,那些幻想都不切实际,办不到的。」
「恐怕不是因为办不到,而是因为你已经变成了小资,你自私自利,你怕死了,对吗?」
「老巫婆!」
「你年轻时尚敢偷偷地相信共产主义,如今看到共产党都失败了,便以为共产思想也没智慧了,难道你不知道共产政权不等同共产党,共产党不等同共产思想吗?一个崇高善良的思想,岂容几个独裁者的乱搞便全盘否定?老傻瓜,你仔细想想看,是共产思想没有智慧,还是那些令人厌恶的政客们的可耻?无论人类的文明多么进步,礼运大同篇中,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家回的思想,仍旧会是人类社会的普世大法,弱肉强食的掠夺式经济制度你会信仰吗?还有他们便宜行事的社会政策和社福法案,想想看,要等多久才会降恩到几乎占地球人一半的穷人,老傻瓜,说,说呀!」
「葵花,老友!我知道妳是唯一懂得我的人,可是,可是我这么老︱」
她,竟然发出噗哧一笑的声音,说:「人家,忙得都没时间老,而你却声声不离老字。」
「老不老都一样,我看是回天乏术了。有时看到各地的天灾人祸,看到拥有权利者争相抢夺权柄,孤弱无助的亿万人众向谁求助?向何处投诉。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越想,便越难以入眠,葵花,原谅我吧,我真地再也做不动什么了。」
「于是你就把日子消磨在麻将桌上,跟着电视机里的傻瓜一块傻笑。可是你知道我的感觉吗?老友,我的心像一把钝刀慢慢凌迟,一刀一刀地,一滴一滴地,滴着血呀!我终生也离不开的好友。
「我的老友,当我们都年轻时,有过美好的记忆,也筑过梦,尽管回忆几乎都是酸涩的,梦也未曾成真,但我深信,你没有错,我们没有错,也不是幼稚,对吗?
「老友,你还记否我答应过你的盟誓?我会与你偕老,时间真是无情,怎么这样匆匆,这样匆匆!我们竟已白发满头,
双手颤栗,我,不也老了吗?我还答应你,与你偕亡!这一天总会来的,我也会跟你一同随风逸逝。」
「葵花,谢谢你,我辜负了妳的期待,妳看得出来,我已经做不动什么了。」
「谁说的?你能。听着,从远处传来的钢琴声为背景,让我们再筑一次梦吧!筑伟大的梦,筑荒唐的梦,筑儿童般地美梦,足以微笑入睡的美梦,让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美好的日子…」
* * * *
就这样在脑海中闪过许多年,许多年的玛拉寇斯影子,在葵花的威迫和鼓励之下成形了。有人说,世界的现状是由精神病人管理着精神病院,也有人说,想改革这世界很难,不如用革命。
好了,玛拉寇斯就是一半用「革命」,一半用「疯子」,筑成的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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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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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筑梦(电影剧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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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部 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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