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草․红枣․WTO
谁都知道我自幼便是一位偏见很深的人,很多人也都知道我的故事无非是玛拉寇斯和她而已,然则我居然兴起要把充满偏见的故事说给竹生听,有点好笑。
我和竹生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不止是年齢。我二十岁后才第一次尝到可口可乐,三十岁前仍视一心只想追求金钱的人为「拜金主义」,快四十岁才第一次看到电视,他呢?我和他的道德观、价值观之远、之大,绝不是五十年的年齢差距那么短。
偏偏已是耄迈之年了,竟然想起了她,还企图竹生肯于听我说故事,若是真有心让他接受我的想法,我想我不能不多费点精力,从头交代起。
一个人的基本人格是多大时形成的,或许未有定论,我深信十二岁以前的人、事、环境对人的影响最大。回顾过去,像李毓霖那样会严重影响我的人不多,而在十二岁以前最少有两个,他们分别是我的同学和老师,先说说我的同学周效栋。
周效栋也是北平人。
我姥姥最关心周家的事,是老乡又是邻居,且我姥姥又常常有,机会和周大妈(台湾目前称为周伯伯和周妈妈)见面,周大爷好像比我爸爸的年纪大点,也同样不上班。他们家租了个单独的院子,其实他们家只有四个人,他爸、他妈,他妈有两个,还有一个就是周效栋。原来,他爸爸娶了姐姐,久不生育,又娶了妹妹,妹妹果然生了周效栋。「人家两姐妹共侍一夫,日子还不是挺舒坦的。」当时我不懂我姥姥常常跟我妈嘀咕这话的意思,五、六年之后方知她在感慨她的儿媳妇,即我的舅妈,一直没有生育。
我和周效栋那时才不会谈这些事,我们注意的应该是吃,且,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和周效栋最好,李英超才是我在凤翔的第一位朋友。刚到凤翔时,大约我爸爸手上还有点闲钱,那时物价已经天天看涨,这是民国二十八年,请注意那只是正常的由于战争关系的通货澎胀,和十年之后的金圆卷恶性作弊完全不同。朋友向我爸建议,可以买点红枣和核桃存起来,两者均为陕西人过年必吃的食物,存到年底以高价卖去。因此我们家里堆了十几大麻袋的核桃和红枣,装核桃的麻袋好像特别结实,其中一个装红枣的麻袋,则可以用手指抠出一个小洞,每天上学以前,我就抠出十几颗红枣放在书包里。
凭着红枣我结识了李英超,他为什么每天都可以分享两、三颗红枣呢?原来他有甘草,那真是不得了的宝贝,是我生平第一次吃到的「口香糖」。他的甘草有我爸手指头那么粗,必然是他妈用菜刀帮他剁的,因为第一次想分给周效栋一小块时,削铅笔的刀子完全不起作用。一小块甘草足以慢慢含嚼一个上午,而且是满口生香。
李英超所以会有甘草,对,就是中药用的甘草,我去过他们家,知道他们家是租用一家叫做「天长商行」的南厢房,天长商行很气派,大门寛到足供两辆马车并行,进门后右手是一长排类似仓库的堆栈,隔成一间一间的,都没有装门,左手则是一间一间的厢房,李英超他们家住其中一间。如今我懂得,这个店家在唐朝时代必然生意兴隆,他是类似于DHL或新竹货运的大公司,可惜陇海铁路修通以后,凤翔不在铁路在线,货运生意自然一落千丈,这才有空间让李英超他们家逃难租用。不过还是有些货物堆在仓库,我就见过捆得很整齐的好几大捆的甘草,这就是李英超的货源。
红枣和甘草只交易了一段不长的时间,国际秩序就被破坏了。忘记了一本是什么的书上说,人类最初的商业行为是以物易物,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这算共产社会吧?后来插进了聪明人,说你们如此换来换去多不方便,他利用人类的智慧和狐狸般的狡黠制订了一个名词叫做「贸易」,并发明用一种贝类、铜类、银类或纸类制成叫做「货币」的既不能吃又不能喝的阿堵之物。谁是这场游戏的胜利者呢?当然是聪明而狡黠者。
若把李英超的甘草和我的红枣间的以物易物,扩大到国与国之间,便称为国际贸易。有些人坚持认为国与国之间的贸易越为扩大、越为自由,则对全世界、全地球的人,越为有益,今日我们所熟知的WTO(世界贸易组织)便是此议的运行机构。其实最早有此想法的人是三个世纪以前的亚当史密斯(Adam Smith 1723-1790),他写的「国富论」和达尔文的「演化论」乃是最初被译成中文,推介给满清政府的维新思潮,认为有了两人的想法便可以国强民富,两人全是英国人,也全是资本主义的理论基础。
亚当史密斯认为让人民自由发展动物本能地去努力赚钱,这样不但富了自己也强了国家。他一生中最反对的事就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税,因为关税妨碍了自由贸易,据说他急于出版「国富论」,是为了说服英国的国会议员,不要对美国殖民地抽取太高的烟草税,以免引发美国的独立战争。甚至于还有个说法,说亚当史密斯认为不得已时,宁愿把英国的首都迁到美国去,也比让美国独立好。若当时英王接受了亚当斯密的建议,那如今世界的霸主便仍旧是大英帝国。这一段我不知闻之何处,你也姑忘听之,反正由亚当斯密开始就反对关税,直到今天的WTO还没能全部取消。
回到我的好朋友周效栋。周效栋能在甘草和红枣之间混,且最后甘草也好红枣也罢,都向他靠拢的真正原因,我立刻就会提到,先说说红枣和甘草的不幸结局。以红枣来说,过年之前全部卖出去了,因为是趸进趸出,我爸大约也没有赚什么钱,不得已,他一个人独自去宝鸡市觅生活赚钱之路。甘草也差不多,我曾经和李英超合力,想从整捆甘草中抽出一根,没想到当时尚无机器,竟也绑得如是之紧,未待抽出一半,已经被大人发现驱离,何况那个天长商行,总不至于把甘草在仓库里堆太久吧。
周效栋家大概真地很有钱,请注意此刻我说的是八年抗战时的往事,当时一般民生物质很贫乏,一般人的生活水平也低。我第一次去周效栋家,他们正在吃炸酱面,那时凤翔县没有我们今天吃的「机器面」,家里吃面都是用手拉或刀切。炸酱面必需用肉,我们家偶然才吃一次肉,周家的炸酱面有台北京兆尹的架式,桌上几个小碟分别放着小黄瓜丝、嫩青豆、绿豆芽等菜码儿,另有一小碟放剥好的白色蒜瓣,中间那一大碗棕色浮着一层油的炸酱,一看就知道舍得用肉。当然有饭桌、有椅子,是正式吃饭的谱儿。一看见我出现,立刻让她妈| 后来才分辨出较年轻的那位是他的亲妈| 煮一碗面给我,是结结实实的一碗,好像有把握我一定吃得下。他们家和我们家一样,也常常吃米饭,也许北平人都是这样,吃米饭时必是四菜一汤。每次我从周家吃饭回来,我姥姥都会怪腔怪调地问:「今天又吃了什么好东西了?」想必,我常常向姥姥吹嘘吧。
当然,我慢慢远李英超,近周效栋,不能全归在吃的上面,说得我那么爱吃,李英超住南街,而周效栋则和我们邻居,都住在「行司巷」,我们两家的对面就是大操场。而且,周效栋的乒乓球打得真好,他是我们学校的代表,我陪他去参加全县小学生乒乓球比赛。凤翔县一共有四个小学,分别叫北街小学,敬诚小学,另一名字忘了,我们学校的全名是「凤翔县立师范学校附属小学」,周效栋没有拿到全县冠军,我心里的委曲比他还深。
我和周效栋能够相处三年,也算是缘份,那时有一首歌曲的歌词是:「流浪,流浪,流浪到那年?逃亡向何方?」我就是在流浪中完成小学前三年的教育,计有太原石家庄西安第二实验小学、私立若瑟小学、还有半年的私塾,在凤师附小的四、五六年级算是我最完整的教育,也才有机会和一位同样说北平话的同学相处三年。当然,周效栋也有明显地弱点,我常常奇怪,他的「大刀向|」为什么总是学不会。
我们那时每周上课六天,周六下午最后两堂课是「游艺会」,有时前排的女生们还特别带了「跳舞衣」来,准备表演用。课堂的前两排全是女生,也全是外省人,凤翔的女孩很少上学的。后几排全是当地的男生,有些还从四周乡村来,而且有结婚生子的。那时政府规定仍在上学的便不抽壮丁,他们住在学校,搭单身老师的伙食吃饭。老师似乎不把他们当学生看,他们自己也是随堂混混,不过每星期六下午的游艺会,他们不会缺席。外省的女同学和我差不多年龄,那时女孩发育晚,她们还想不到被偷窥的事,女同学笑嘻嘻地到教室后面换跳舞衣,所谓的「跳舞衣」,大概即是今天所谓的「洋装」,上衣和裙子连在一起的。那些结了婚的大男生都兴致勃勃地朝后面看,她们只是彼此用大衣当一下,出来时长裤已变为裙子了。我们前几排的外省男同学,更为注意地是,待会儿大家表演些什么。
说到这儿,不能不提出对我人生影响也相当深的第二人,他是我的音乐老师张大德。张老师矮矮胖胖,他的上门牙有个很明显的三角形缺口,我曾经问他是怎么撞成的,他说他前几年喜欢嗑瓜子,瓜子嗑多了,便使门牙凹了进去,至今尚不知他说的实话还是骗小孩的。他弹得一手好风琴,组织「歌咏队」(如同今天所称的合唱团),参加全县比赛总是拿冠军,我是歌咏队的队员之一。想到当时练歌的情形犹历历在目,记忆中的不知道为什么总在冬季。北方的冬季很冷,学校无礼堂,亦无空的教室,只有在户外练,双脚虽然穿了棉鞋,在地上站久仍会冻得僵麻,大家不约而同的一面看张老师指挥,一面唱歌并跺脚,跺脚与拍子无关,跺了脚会暖和一点。我们唱歌时喷出的气形成一片白雾,唱久了,只能看见张老师挥动的手臂,他的身子似乎都被淹没了。
张老师对我最大的影响,是他所选择教给我们唱的歌,像松花江上、枪口对外、义勇军进行曲、毕业歌等,等我到了台湾才知道洗星海、聂耳的名字,而他们的歌张老师全教给我们了。每次一首新歌练唱之前,他会说明这歌说些什么以及背后的故事,而洗星海和聂耳两人都曾留学外洋,算是贵族出身,两人也都正式地参加了共产产党,并到了延安。
有一天张老师在宿舍里弹风琴,他看见了我,随手招我进去。他告诉我这是一首新歌,把歌词递给我,他弹了几遍,让我对口。那歌叫「游击队歌」,歌词是:
风在吼,马在叫,
黄河在咆哮,
黄河在咆哮。
河西山岗万丈高,
河东、河北、高粱熟了。
青纱帐里,
游击健儿逞英豪。
拿起了土枪洋枪,
举起了大刀长矛,
保卫黄河,
保卫家乡,
保卫华北,
保卫全中国!
最后张老师指导我,那句「保卫全中国!」要用全力且高昂的声音唱出来,并说,次日要歌咏队练唱这歌, 练熟后还可以二部轮唱。后来知道,这歌也是冼星海的作品,编入了他的「黄河大合唱」,改名为「保卫黄河」,所以在每星期六的游艺会上,我总是唱游击队歌。那时有一位女同学总是唱「松花江上」,而且每次唱到一半就会难过得唱不下去。学期终了考试时,她总算唱完最后一句:「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可怜她已经变成小泪人了,张老师给了她音乐一百分。周效栋所唱的「大刀进行曲」获得同学很多掌声,那歌的原歌词为: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砍去!
前线抗战的弟兄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
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咱们抗战弟兄勇敢前进,
看准那敌人,
把他消灭,把他消灭,
冲啊,杀─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一,二,三,四。
一─二─三─ 四。
这歌在西北很流行,后来我加入空军,入伍的时候也唱各种军歌,在重庆那方面好像不太有人会唱。周效栋每次唱这首歌,不知何等原因,每次唱完第四句,即第五句的开头:「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时,总会忘了词,他也总是楞一下,他身材微胖,两脸圆嘟嘟地,唱了那么多次也不想改进,也只是由楞,显而易见地是想,接着想不出来,他笑了,给大家深深一鞠躬下台,大家给他的掌声更为热烈。
说及周效栋还有许多话,可惜我们只相处三年,是长长的三年?还是短短的三年呢?如今反而说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