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大饑荒大蕭條
抗戰八年我們家都是在陝西省度過的,勝利後因為我考上空軍才離開,父母親與妹妹仍留在陝西,其後,父、母親的墳山在那兒,等於是落籍陝西了。我妹妹與她的大學同學結了婚,她的同學是寶鷄人,因而我的外娚和外娚女都有燕人和秦人的血統。
那,蘆溝橋事變後我們為什麼沒有逃向別處而是陝西省呢?也為什麼沒有留在北平像我爺爺、大爺、三叔他們那樣,他們也都活得好好的,沒有被日本鬼子燒殺擄掠呢?原因是我舅舅。我舅舅在我的命運變化中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早在對日抗戰以前,我舅舅一家三口,,即我姥姥我舅媽他們已經住在西安了。我舅舅是陝西省銀行的司機,那時代的汽車司機是極賺錢的職業,陝西省銀行也只有一部汽車,一個司機,他常常開車跑西安到成都的路線,算是見多識廣。在他的推介之下,西安被日本飛機轟炸以後,我們家才找到鳳翔縣那麼安靜又純樸的桃園避秦。
鳳翔在唐朝時代很有名,我們家搬去時無自來水、無電力、城廓整齊,亦一如唐代,但是,即使真地在唐朝,若時逢安史之亂,恐也無法以桃花源喻之了。鳳翔有一個軍校的分校,是否也是要避日本轟炸才搬去的,我不知道,但是每逢星期假日我和周效棟在街上閒逛時,曾不止一次看見軍校學生欺負甚或踢當地人,唐朝的軍人們也不會高明到那兒去。
到了鳳翔,才知道和我舅舅有同樣見識的,不止是軍校,其他逃難人士還有許多。我們班上三分之二的同學是外省人,又以東北人最多,,東北人很容易分辨,他們說話的口音和北平人差不多,可當他們喊「打倒日本人」的時候,會說成打倒日本「銀」,其次,他們的後腦杓都是平平的,教室裏和我同坐一桌的王振文,就是東北人,偶然側頭時,他的後腦杓被我看得清清楚楚,這與張學良的東北軍撤退到陝西省有關。
反正不管是東北人還是其他省份的同學,他們家一定會租房子住,這無需懷疑,房租也不會很高,否則怎會吸引那麼多逃難人士。僅僅就一個軍校來說,是西安王曲第七分校的一個總隊,我們家對面就是大操場,,軍校學生每天上午在那兒出操,因我後來自己也有出操的經驗,略微估計應有八百到一千名學生,不但學生要住宿,他們的教官必然有帶眷屬,需要租房子住的。僅僅因為我舅舅的關係在鳳翔租屋而住的就有我五舅老爺夫婦倆,有一陣子我舅媽也來鳳翔租屋而住。我們家租的是個大雜院,除了房東一家,還租了一家河南夫婦,北屋租給我的童軍老師姓汪,她的先生是軍校教官,那一學期臨考試前一天我去她屋裏請教,她透露了不少,以至我拿到童子軍那門課一百分。
周效棟他們家租的小四合院,大門口有兩個石頭獅子,雙扇大門,進門是一座映壁,四周有雕磚的雲紋圖飾,前面種一大叢竹子。正房坐北朝南,得上三層台階才進得去,我從來未上去過,大約周效棟也未進去過。正房住的是房東寡婦和她的女兒,偶爾房東的女兒會出來跟我們說幾句話,她最喜歡問我們有關學校的事,談話都很短暫,總是被她媽聽見把她叫回去,可能是纏了小脚的緣故,她看起來年齡好像比我們大。
談這些瑣事有意義嗎?當然有,立刻會告訴你。再補充一下,我和周效棟每年暑假,每個星期日,三年中踏遍鳳翔縣城內、外每一吋地方,連傳說中的「鳳凰泉」我們都探測過。城外西北角的確有一片窪地,一大片全是蘆葦,不脫鞋襪根本休想進入。從那片窪地流出一溪清水,成了北城和東城的護城河,先灌溉了北門外的一大片菜園子,溪水流經之處不時可見裹了小脚的女人跪在溪邊,用洗衣棒敲衣服。真的,鳳翔城內城外,我們都看過了,唯獨沒見過|什麼,是電影院嗎?鳳翔無電,那來的電影院呢。就是沒有見過人家蓋新房子,用現代語言來說,就是從未見過「建築工地」。那麼所有遷來鳳翔的外地人都能輕易租到房屋,這代表初步的結論,即鳳翔縣的住宅用房屋的「空屋率」很高,何以如此?答案要等到民國七十年才知道,想不到吧?
軍校也沒有蓋新屋,整個學校搬來鳳翔的答案最先知道。民國四十年初,我由淡水調到空軍總部服務,我們所乘的四十二路公車在空總那一站的站牌標示為「工專站」。當時空總三面都是稻田,僅僅後門所對著的濟南路是住宅區。空總的三層紅色磚造樓房既防風又防震,原來那是工專的校舍,工專校舍如何變成空軍總部的,我不十分清楚,總之,工專並沒有停課,是被迫還自願我更不清楚,工專在瑠公圳附近找了處稻田蓋了簡陋的新校舍。由此延伸,首先我明白了鳳翔軍校的問題,鳳翔軍校的校舍是鳳翔師範學校,我所讀的小學就是鳳師附小。鳳翔師範讓出了校舍,但也沒有蓋新房,他們在鳳師附小對面的巷子中找到好幾幢類似於倉庫般的大房子安頓下來。軍校如何鳩占鵲巢,是徵用?借用?還是價購?這是否與我們台灣的空軍總部使用工專的方式類似?這些事得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我毫無任何證據只能猜測而已。真正的問題是,鳳翔縣城內未蓋一幢新房子,卻容得一個軍校,和那麼多逃難者家庭,空屋率特高為什麼呢?此題難解。一直要等到民國七十年之後,才恍然大悟,是因為我看到了一本叫做「天災」的書。
天災(Disaster) 是由大英百科全書的編輯群所編,美國Bantam/Britannica圖書公司於一九七八年首版,我看到的是第一版,後來知道他們又增訂新版多次,想必那套參考書的銷路不錯,我想二○○五年的新版,也必會把南亞大海嘯和卡翠那颶風加進去。書中不但有地震、火山、龍捲風、颱風、洪水、雪崩、土石流、乾旱等的生成原因簡述外,還有歷年來的記錄。例如,地震一章中,記錄人類有史以來死亡人數最多的一次地震,出現在公元一五五六年一月二十四日,死亡八十三萬人,地點是中國陝西省。該書第一七二頁,記載人類因乾旱死亡人數最多的一次,發生在公元一八七六|七九年,即滿清的光緒二年到五年之間,地點又是在中國的陝西省,死了多少人呢?書中說九百萬到一千三百萬左右!因為連續三年無雨,又以交通不便,救援糧食─書中提到本國與國際─很難送達,所以處處都有萬人塚(ten-thousand men holes)。當時全中國人口怕還不到四億人,一千萬是全國人口四十分之一,而且都集中在陝西省,鳳翔分到了多少萬?
似這等使國人餓死一千多萬應為歷史上的大事,不過我國歷史自道光年間的鴉片戰爭以來,以後記載的都是英法聯軍、八國聯軍、甲午之戰的事,民國以後無非是袁世凱、孫中山、曹錕、張作霖,餓死人或淹死人都不入正史。
旱災死人與其他天災死人有明顯的不同處也有相同處。
先說不同之處。像外蒙古戈壁大沙漠、非洲撒哈拉大沙漠等地區,從未聽說他們有「旱災」,只有撒哈拉大沙漠南邊和西邊所謂「沙海」( Shale)地帶的一些國家,才會傳出旱災災情。因為大沙漠不適合經營農業栽培,也無人在那兒靠農業吃飯,,縱然十年、百年不下雨,無人受災。但黃河流域是中華文化的孕育之處,包括陝西省在內,不但森林早已失踪,農地也被過度利用,渭水怕早已經比黃河更「黃」了,「涇渭分明 」這個成語可為例證。說也奇怪,不是早在秦代,李冰父子便修過四川都江堰水利工程嗎,又如「鄭國渠」亦在秦代建成,然歷經漢唐盛世的首都均在陝西,陝西怎會沒有水利建設呢?
大陝探親以後,為了給父母親掃墓,曾登寶雞市北邊山坡,經一半,我妹妹特別介紹我看一個一米寬深的水泥建築物,說是引渭水上游之水下來灌溉用的,其中水質清澈,足見渭水之水並非原本黃色,乃一路沖刷黃土高原而成。類如陝西省這樣有若干千萬人靠農業吃飯,而完全無大型水利建設,可以說己遭天讉,餓死一千萬人,也真是無可奈何了。一九二九年,即我到鳳翔的十年之前,陝西又有旱災,也死了人,人死多了,自然空出的住屋就多。
以上是旱災與其他天災的不同之處,也有相同處。例如雪崩、土石流以及洪水等,乃是因為人類入侵了原本不屬於他們的地域,以為蓋了高樓,修了堤壩,建了防水牆等,便可以自由剝奪大地了。可能混得過一天、一年、一百年,,然一旦等到大地反撲的時候,人類那點薄弱的力量實在微不足道。若說所有的天災都源自於人禍,也不算過份。
一九二九年可能是世界,最少也是美國天災、人禍最多的一年,先說天災,這也和乾旱與土地過度開發有關。如今的北京,每年春天還會出現沙塵暴,騎自行車者得扮成蒙面人,才可免於頭髮中灌滿沙粒或黃土。美國的大草原(Great Plains),包括堪薩斯、奧克拉荷馬、德州、新墨西哥和科羅拉多州的部份地區,當初移民者大量擁入,完全沒有考慮到當地的雨量統計資料,發現大草原的土地極容易開發,便種值了小麥、玉米之類。雨量充沛的年代收穫好,怎麼也沒料到一九二九年之後連續幾年少雨,不但農作物沒有收成,連原本已開發的地面黃土都乾碎裂成為「塵土坑」(Dust Bowl)。有正式記錄的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地面塵土被強風吹到八千公尺的高空,再隨高空的西南氣流向東北方飄去,不但遮黑了天空,且最遠飄到美國東北角的新英格蘭各州,甚至一平方畝的農地落下二十五噸的塵土。大草原鄰近的新開發地區更慘,即使有水源灌溉的農作物也被沙塵覆蓋掩埋了。曾獲一九六二年諾貝爾文學獎的史坦貝克(John Steinbeck 1902-1968)所寫的「憤怒的葡萄」和「人鼠之間」等書,就是針對這次的大天災,以及同一年代發生的人禍大蕭條痛下針砭的。
「大蕭條 」(The Depression or Great Depression),此處不是指氣象學中所用的低氣壓,也不是指一個人的心情低鬱,用大寫字母「D」開頭,已經是經濟學中的專用名詞了。研究大蕭條的書可能汗牛充棟,只是我看過的均為詆毀資本主義的說法,那時蘇聯建國已超過十年,我看到的中文書籍說,大蕭條時無人敢在紐約華爾街上散步,因為很可能被失敗跳樓的資本家壓死。又說,富人們把大批大批的麵粉倒人大海,以提高價格,奈何價格儘管低得嚇人,窮人還是買不起。倡導資本主義的始祖亞當斯密,如今已被稱為古典經濟學者,言外之意是他那一套已經不流行了。亞當斯密鼓勵取消各種管制手段包括關稅在內,只需滿足人們像野獸般地貪婪,讓適者生存,弱肉強食就行了。這種掠奪式的森林法則,只適用於老虎捕殺羚羊,因為牠們的社會中沒有股票、存摺,更無任何交易行為,老虎只在饑餓時才捕殺羚羊,甚至連多殺幾隻儲存起來的念頭都沒有,但,人類呢?
拯救資本主義的重責大任將由另一位經濟學家想出來,他是凱因斯。約三年多前,我搭乘港龍航班由西安飛香港,途中和一位新竹清華或交大的經濟學教授鄰坐,他說,他每周都要往返西安和新竹一次,為了去西安授課。當時中國的朱鎔基總理正在實行「宏觀調控,擴大內需」, 我立即抓住機會向經濟學專家請教。我問,如今蘇聯解體,連號稱共產主義的中國也遵著凱因斯的路子走,難道全世界除了凱因斯以外別無大師了?他想了一下,似乎很納悶我這位老先生怎麼會提出這種外行,又有點難以用二分法回答的問題。他說,一般經濟學家都相信他的基本原理是正確的,只是現在經濟學也越分越細,解釋起來互有出入罷了。絕對沒有想到此刻我會轉述他的回答,否則索取一張名片,知道他的大名也可立此存證了。
以前,台灣反共抗俄時代,稱共產集團為「管制經濟」,美英集團則為「自由經濟」,若,自由意味著放任,管制指的是政府插手,則自從一九二九年美國以及全世界大蕭條之後,便早已不是放任,且政府也插手管制了。
凯因斯(Keynes, John Maynard 1883-1945)也是英國人,美國著名的胡佛大水埧、和舊金山金門大橋,均因他的理論而修建,老羅斯福總統的新經濟政策靈感來自於他,甚至延續到了朱鎔基和溫家寶。凯因斯的理論是擴大政府信用,欠債也可以,盡量花錢就是了。資本主義政府的主要責任是在減少失業,失業的人群購買力弱,會連帶使各行各業蕭條,修建胡佛水埧僱用了多少人,便等於增加了多少購買力,市場被消費了多少產品。凯因斯挽救了資本主義的缺失,也讓資本主義國家懂得辦理社會福利事業,甚至於國際援助並非絕對陪錢的。他為資本主義效力了七十年,有七十年的汗馬功勞。
他應該退位嗎?是的,至少瑪拉寇斯認為凯因斯系統想法,極容易鼓勵地球人浪費揮霍,人類櫅在資源有限的地球上,想要永續發展繼續存活下去,必須盡早推行保護環境,節約資源的觀念,萬不可拖到悔之晚矣的地步。我在說些什麼呀?這像是一個十歲出頭的兒童所說的話嗎?
大約,我以為自己還在編「老天月刋」呢,真可謂老糊塗矣!
|
|
 |
| |
|
|
第一部 生命 |
| |
| |
|
| |
| |
第二部 築夢(電影劇本) |
| |
| |
|
| |
| |
第三部 種子 |
| |
|
| |
| |
作者歡迎您的來信 email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