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在心口上的鞭子

我覺得還是應該把周效棟與我的三年友誼如何結束的,担白交待出來,這事足以顯示出我當時的幼稚,甚至可以衍申出,我至今執筆時仍未脫幼稚心態。
且說那天下午,我在周家院子玩時,突感不適,隨即於台階上坐下來。周大媽問我怎麼啦,同時用手摸摸我的額頭說:「好燙啊!快進去給你周大爺看看。」我回家時握了一大把,周大媽從映壁前竹叢中採的嫩竹葉,還有一張周大爺開的藥方,一到家就告訴姥姥說:「周大爺說我出疹子了。」
不知道睡了幾天,中間想必喝過我姥姥照方子抓來的藥,直到有一天白天醒了,想起床了,才到院子裏走了一下,恍如隔世。記得我們同院有一位女生,也是我們學校的同學,她還過來跟我談話,很快被她媽叫回去,出疹子是會傳染的。
大約過了安全期以後,我姥姥讓我去謝謝周大爺,還準備了很小很小一盒綠豆糕,我說他們家那會缺這個吃,姥姥說:「這是個禮兒,人家可是個儒將啊。」我問什麼是儒將,我姥姥說儒將是有學問又當大官兒的,「你要好好唸書,將來才可以做儒將。」
我果然照著姥姥的話,提著長長提繩下面懸著的寒傖綠豆糕,去正式向周大爺致謝。我們家庭不能算是耕讀傳家,因為我們北平家中連塊農地都沒有,也不能說成書香世家那麼高貴,勉強歸類,只能說是北京的小市民階級。此即,我後來所稱的「小資」,老北京的小市民有一個共同點,即特別講究「禮兒」,這可以從老舍的「茶館」中看出來。小市民的子弟自小訓練得循規蹈矩,有些小市民就是憑著禮兒周到才混到一輩子飯碗。緣由從明、清到民國,到今天的北京改革開放,北京的服務業就十分發達,此處「服務業」定義比今天我們所稱的狹窄多多。服務業需要的是彬彬有禮,溫良恭儉讓乃基本條件。我提著綠豆糕,穿著我姥姥幫我換上新洗的衣服,進了周家大門,一過映壁就大聲地說:「周大爺,我姥姥讓我給您道謝來了。」
周大媽接過我那一小盒綠豆糕,還直說讓怹老人家費心了。周大爺讓我伸出舌頭給他看了,囑我,想吃點什麼就儘量吃,用不著再忌嘴了。等我有了發言的空間時,我才說,這也是規矩之一,大人說話時要注意聆聽,不能隨意打岔。我的第一句話就正正經經地說:
「我姥姥說您有學問,又是大官,叫我好好唸書,將來跟周大爺學。」
想必一個十二歲的小孩用這種方式稱讚他,他也很高興,咯咯大笑說:「什麼大官小官的,我是當兵的。」
剎時之間我臉色大變,一個循規蹈矩的小孩也該有愛恨的分別,雖然周效棟已經在一旁大叫:「我爸爸不是兵,他是官。」可,周大爺仍然說:
「官與兵有什麼分別,都是效忠國家嘛。」
可能是出疹子之後身體虛弱吧,我幾乎要暈倒了,急忙用手扶著椅把,周大媽想必看出我的不對勁兒,說讓我坐下來,病剛好,,待會兒快回去休息。而我「心」裏並沒有暈,想著,對呀,官兒與兵有什麼分別呢?都是可以欺負人民,,踢人打人的。日本鬼子都占領我們一半國土了,軍人不去打日本人,卻踢自己的同胞!
我是怎麼回家的,忘了。姥姥追問我周大爺說什麼啦?忘了。綠豆糕交給周大媽了嗎,是那個周大媽?忘了。不知道這種現象算不算一般人所的「失神」,或乩童們在神壇前發作的那一種,總之完全忘記了周效棟一家人,也忘了踏出他們家大門後所發生的事。此後,在我的人生中曾發生多次類似情形,這應是我的人格特質之一。下次見到周效棟,是不知多久後在大操場上。
我們同住「行司巷」,對面就是大操場。每天上午軍校學生在那兒出操,黃昏,軍校的號兵圍成一個圓圈練習吹軍號,他們脚上穿著麻鞋,有點像我後來在四川舊市垻穿的草鞋,可以看見他們的脚指隨著號聲打拍子。我們小孩在四周玩,也有大人散步的。約在每年晚春時分,操場四周有白色、黃色的蝴蝶在草叢中出現,我也捉過蝴蝶。草叢,認得出名字的有狗尾草、蒲公英,還有一種別處少有的「車前子」,後來看詩經集注,知道是可以醫治婦女不孕症的,已婚的婦女得偷偷去採,免得別人笑她急著生小孩。大操場沒有什麼設備,連籃球架或足球門也無,只有一座叫做司令台的簡陃土台,坐北朝南位於大操場的最北面。
這司令台可是很重要的,每年國慶日國恥日(五月七日袁世凯簽訂二十一條件賣國協定的日子),小學生都得集合在這兒聽縣長、竇舉人演講。縣長的話可以聽懂一半,竇舉人是鳳翔縣唯一的舉人,社會地位必高,只是他的話完全聽不懂,偶然聽得懂的是「打倒日本鬼子」。
那天大操場上顯得很熱鬧,司令台上有人演講,但聽的人不多,人多的是鑼聲來處,滿滿地圍了一圈人,我很容易就擠到了第一排。原來是個老頭帶著一位姑娘唱小曲,老頭坐在小櫈上拉琴,姑娘唱了孟姜女之類的,老頭就脫下破毡帽向四周觀眾討錢。我當然沒有錢給,可抬頭看四周的大人,也捨不得丟幾個銅板。老頭嘆口氣再坐回去說:「姑娘,咱們再唱兩曲吧。」就在此時,有個穿中山裝的人走進場內說:「老大爺,我們講完了,請您爺兒倆到台上表演吧。」老頭跟姑娘商量了一下,似乎答應了,我們大家也跟看擠到司令台前去。
那位姑娘很會唱歌,且大部份我也會唱,例如她唱的「槍口對外」。全詞為:

槍口對外,
齊步向前,
不傷老百姓
不打自己人。
我們是鐵的隊伍,
我們是鐵的心,
為我中華民族,
永做自由人,
永做自由人。

她唱這歌的時候,把左手放在肩前做出槓著長槍的姿態,右手隨著她雙脚的原地踏步動作前後擺動,歌唱完了,還舉手向觀眾行了一個軍禮。下面一片掌聲,然後又唱了幾首別的歌,觀眾都予熱烈的掌聲。接著就唱「長城謠」了。歌詞的前段是:

萬里長城萬里長,
長城外面是故鄉,
高梁肥呀大豆香,
遍地黃金少災殃。

自從大難平地起,
姦淫擄掠苦難當,
苦難當啊,
奔他鄉,
骨肉流散奔四方........

那姑娘從「自從大難」起就唱得慢了,「苦難當啊,奔他鄉」時,已經唱得走調,她,她眼睛紅了!對,眼淚流出來了,到底為什麼呀?「骨肉─」二字後她停了,啜泣,用衣袖拭淚。老頭停下胡琴,抬頭,,皺眉,生氣地吼著:「怎麼啦,唱呀─」姑娘只是哭,老頭放下琴站起來,對台下鞠躬說:「對不起,對不起鄉親們。」回身又對姑娘吼叫說:「哭個什麼,接著唱!」
姑娘也夠執著的,還是大聲地哭。
老頭真地被氣著了,我還沒有看清楚,老頭竟從身後取出一條鞭子,難道他會用鞭子嚇唬那姑娘嗎?此時只聽見一聲慘叫,第一鞭已經抽在姑娘身上了,眼淚也己充滿了我的眼眶,然後第二鞭、第三鞭……我的心縮成了一團。這時已經聽到台下有些人叫:「放下鞭子。」「放下你的鞭子!」老頭被氣得已經兩眼發直,那裏聽得見台下的叫聲。好在有一位勇敢的類似警察模樣的人跳上台去,搶過老頭手中的鞭子,一面憤怒地喊:「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人家?」一面隨手「啪」地一聲,鞭子抽在老頭身上,抽得很重,老頭被抽得跳起來,並用雙手摀著屁股。未待第二鞭下去,姑娘突然搶步阻在老頭身前,並向高舉鞭子的那人跪下,一面哭一面哀求說:
「先生,別打了,他是我爺爺!」
「爺爺」兩字一說出來,我的淚終於衝出了眼眶。台下則不斷有人丟銅板或零錢到台上去。接著的記憶是在淚眼模糊中的印象,姑娘說他們是東北人,,姑娘的爸爸被日本鬼子打死,她媽被抓去沒有下落,她跟著爺爺流浪到這兒,只想討幾個錢過日子,只是剛才因為想到了爹娘,所以唱不下去等等,警察也說,反正咱們都是被日本鬼子害的.......。後來,多久之後的「後來」不記得,才知道這是名作家田漢(1898-1968)所編寫的「街頭劇」,類似於最新的互動戯劇,劇名就叫「放下你的鞭子」。
當我依然淚眼模糊時,周效棟從後面拍肩說:「你在這兒,為什麼很久沒來我們家了,我媽老唸叨著你呢。」我們找到了大操場南邊的小水溝邊的草地坐下來,,雙脚垂在下面,把積了很久想問他的話吐了出來:
「周效棟,你爸爸真是當兵的嗎?」
「我爸爸不是兵,是官,,官和兵不一樣。」
「可是你爸爸說,官和兵都一様─」
「官和兵絕對不一樣,當兵的只能坐火車不買票─」
「什麼?不買票可以坐火車!」
「看戯也不花錢.......」
周效棟似乎永遠不會明白,他的話也像老頭的鞭子,句句都抽在我心口最痛之處。他還接著說:「當官的不一樣,我爸爸說,他們有一次大撤退,到鐵路線上的一個小站,端著手搶讓站長派車廂運送他手下的士兵,那站長嚇得尿濕了褲子……」他終於停了,看出我的失神,然後換個話題說,他爸爸讓他約我和李英超等同學,去他們家吃飯,慶祝將到來的小學畢業。沒等他說完,我就冒出一句:
「還吃!我恨不能把吃過的炸醬麵都吐出來!」不知是否受台上姑娘的傳染,我竟也放聲大哭。我的失態可能真地嚇著他了,周效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楞了許久,才轉身飛奔而逃,胖胖的身體顯然無法逃得更快。
我們快要畢業了,我媽說爸爸從寶雞市來信吩咐,若是我考不上中學,等著被扒一層皮吧。大概我姥姥和我媽都怕我被朳皮,催著我唸書,不准出去玩。我買了一本「升學指導」,用抗戰紙印的,厚厚一大卌。每天坐在我們院子西南角一塊凸起土地的大槐樹下面看書,當然也看看地面上爬行的螞蟻。當地的螞蟻有兩種,一種淺咖啡色,體積很大,均為獨來獨往行動匆忙,另一種為黑色,小得多了,是結隊而行。夏季是昆蟲忙碌的季節,槐樹下有一種特別的槐樹蟲,白色,像蠺,比蠺小,行進時身子中部拱起,像我們台灣淡水河上的關渡拱形橋。槐樹蟲大約生活在槐樹上,以槐樹樹葉為主食,偶爾掉在樹下,便成為黑螞蟻的食物,得一大群爬到那蟲身上,彼此爭纏很久,才能帶回洞中。
「升學指導」還是管用,我考上位於東湖旁邊剛剛成立的鳳翔縣立初級中學,李英超落榜了,周效棟老早就說過要唸東關外的競存中學,那得住校才成,競存中學大大有名,以後我會提到。我媽張羅著買做制服用的白粗布,手工織的,只有市尺一尺半寛約十八吋的寛度,我姥姥又拜託房東太太的男人幫我用手工染成草綠色。
這事得稍加解釋,我們房東是個瞎子,可他每天仍能在院子靠西邊的磨房趕驢推磨,並篩製麵粉,我們家吃的麵粉即為他們磨房生產的。他們有一個兒子,比我小個一、兩歲,印象中沒有上學。房東太太雖然是纒小脚的,又有丈夫,卻有一位情夫,是河南人,怕也是逃亡陝西的,常常留在房東太太房裏過夜,他的瞎子丈夫也不過問,或過問了也沒用,我姥姥不知怎地知道那位河南老鄉會一手染布的本領。當天我也在現場看,燒一大鍋開水倒進顏色,另準備一大盆清水,只看他動作很快地把白布平整地放進染鍋過色,又很快地拉出丟入清水盆內,布很長,不能浸太久,又不能有一角未浸到,雙手又不會弄上顏色,此乃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所謂的「技術」或「技藝」。我姥姥和我媽都自幼長在北平,除了綾羅綢緞,但凡是買棉布就必然是「洋布」,我姥姥說,這種手工土布既結實又厚,足可以穿三年。
英國工業革命已經三百年,我們在鳳翔買土布這事發生在一九四一年。大概八年抗戰時海港都被日本人占領了,洋布運進來的成本太高,這才讓手工土布有了製造售出的機會。那時的洋玩藝兒很多,香煙叫洋煙,,以彩色紙包著的糖球叫「洋糖」,我媽洗衣服用的「日光皂」叫洋胰子,火柴叫洋火,另外還有洋燭、洋紙、洋油燈等,大的至於洋槍洋炮更不用提了。一直到今天,我們台灣不是還要花六千多億新台幣買洋飛機、洋飛彈、洋戰艦嗎?
可惜那草綠色的厚實土布卻無緣穿上身,甚至還沒有找裁縫量身,日本人就在鳳翔丟炸彈。被日本人轟炸,這是我的第一次,一個人一生中總有許多許多的第一次,並非所有的第一次都值得一敍。
父親於轟炸後不久便來到鳳翔,說寶雞房子已租好,與其分居兩處挨炸不如聚在一起挨炸。我不記得曾去周效棟家道別,我姥姥大約已經坐我舅舅的大汽車回西安了。我們一家四口由鳳翔坐騾車到虢鎮,再由虢鎮坐火車去寶雞,寶雞縣中穿黃色童軍服,且是寶雞織布廠出品的洋布,未能穿到那身綠土布衣裳,想想,蠻遺憾的。
記否?我說過我想對竹生說的是一段事和一個人的故事,一段事自然是瑪拉寇斯,那一個人呢?我是在虢鎮第一次見到她的。
告別這只能留在夢中的挑花源,要是沒有軍校或許更美一點,或許也不會和周效棟發生誤會,怎會想到大操場一別竟永無機會再見到他呢?一九九○年四月,我曾去鳳翔尋找舊夢,四周城牆都拆光光,街上擠滿攤販,唯一可供追憶的是東湖的大柳樹,傳說乃蘇東坡在鳳翔所手植的,環湖皆柳也,五、六人合抱不過來。
東湖的大柳樹,樹葉仍青青,或許和我逐漸蒼老傴僂的身影相比,柳葉更為青青了。

   
第一部   生命
 
 
第1章 挨耳光的人
第2章 甘草•紅棗•WTO
第3章 大旱災大蕭條
第4章 抽在心口上的鞭子
第5章 第一次見到她
第6章 別逼我們成為烈士
下載 點擊下載1至6章
第7章 生平第一次的大謊言
第8章 十萬青年十萬軍
第9章 他的烙印我的烙印
第10章 重慶銅梁舊市埧
第11章 受洗禮的大都市
第12章 爺爺的故事
下載 點擊下載7至12章
第13章 前夜
第14章 台灣之戀
第15章 凌晨的敲門聲
第16章 世界大舞台精彩好戯
第17章 中國第一次打敗全世界
第18章 吃不飽的與吃太飽的
下載 點擊下載13至18章
第19章 瞎猫與我
第20章 我的老天
第21章 走到了三岔路口
第22章 美國迷思?美國迷失?
第23章 悠閒的小資日子
第24章 老巫婆與老傻瓜
下載 點擊下載19至24章
 
  第二部   築夢(電影劇本)
 
 
下載 點擊下載序場到第28場
下載 點擊下載第29場到第61場
下載 點擊下載第62場到結尾
 
  第三部   種子
 
下載 點擊下載誰來救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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