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她
到虢镇了,看见了火车站,站前有一排由摊贩构成的小街,但没有见到「镇」。我猜想这怪名字─虢,我特别查了字典,注音为ㄍㄨㄛˊ,但陜西人却念「归」音,一定跟杨贵妃的姐姐虢国夫人有关。
资治通鉴写杨贵妃之死出奇地简略,只有「上乃命力士引贵妃于佛堂缢杀之。」十四个字,这给了后人许多想象空间,甚至日本人说被日本僧人救到了日本。唯,之前以及之后对虢国夫人等的描述反而用字较多,之前,杨国忠、韩国夫人、秦国夫人遭乱军杀害;之后,杨国忠妻、子和虢国夫人向西边继续逃跑,到了陈仓被县令捉起来正式伏法。陈仓就是楚汉相争时张良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陈仓,乃秦岭的一个曲折狭窄的南北通道,虢镇就在附近。
上一次坐火车是民国二十六年,由石家庄上车,经平汉铁路到郑州住一夜,次日搭陇海铁路西行到西安。由西安到凤翔是坐我舅舅开的陜西省银行的大汽车,事隔四年又搭乘火车了。四年中我似乎成熟多了,开始了解父亲的辛劳,他尽出全力供我读书的苦心。
我们上了火车,一排三个坐位,我爸爸靠窗,我坐中间,我妈抱着妹妹坐沿走道,妹妹那年四岁。为什么要把火车的座位说的这么清整呢?又不是坐飞机,这很重要,因为她就坐在对面一排的靠窗位置上。
在听我和她见面的故事之前请允许我先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也都是真人真事。是抗战时期,很可能跟我的故事发生于同年,亦即民国三十年,地点是四川省乡村,主角是一位四川省某县籍的空军飞行员,注意,当时开汽车的已经十分了得,开飞机的那还得了。有一天飞行员休假,穿着很配合他们家乡风味的衣服,回家看父、母亲还有祖母,回来的时候带着祖母给他的芝麻杆麦芽糖和其它一些家乡食品,没想到半路上被抓了壮丁。
什么叫「抓壮丁」?这还用解释吗?此事唐朝就有,杜甫诗:「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即述那个时代抓壮丁的事,不同的是,石壕村被抓走的是老妇,抓去给军人煮饭的,因为老夫一听到敲门声就越墙而逃了。开放大陆探亲以后的第一部探亲电影,主角孙越就是被抓壮丁来台湾当军人的。
也有一个故事,也许真是故事,说探亲以后有一位老兵回去探亲,知道他母亲已经过世,乃带着半瓶的醋,经台湾、香港、青岛机场海关,关员问瓶子里是什么,说飞机上不可以带汽油的。老兵什么也不回答,只把玻璃瓶上的软木塞拔掉,给关员闻闻看,对方问:「是醋吗?」老兵回答是,其余问题一概拒不回答。
老兵终于在阔别四十年后,跪在母亲坟前了,他没有准备什么祭品,只把那半瓶醋放在母亲坟墓前面,说:「不孝儿─妈,我回来了。那天您让我到村中杂货店打醋,这一去就是四十年,想必您在心里骂过我、贪玩,当天晚上您就发愁了,对不?妈。儿不敢想,这四十年您是怎么熬过去的,妈,儿也是牵肠挂肚想着您啊,醋买来了,这瓶子我也留着…」
现在明白什么叫抓壮丁了吧。那,为什么要抓壮丁呢?这绝对不是蒋委员长下的命令,也不是没有征兵或募兵的制度,纯粹是军队的权宜之计,乃各级长官不得以的应变措施。那时候,军中吃「空缺」的现象几乎无军无之,假定「连」的编制是一百二十名士兵,实际上顶多只有一百人,花名册上的一百二十人是为了按月领取粮饷及其它补给等,请注意「其它补给等」不包括枪枝弹药,似乎上面也知道不会满额的,何况原本枪枝弹药就很缺乏,最多只给一百份枪弹,粮饷倒是给足了。看对日抗战八年的战史,你会发现有些战役,史家特别指出参与此次战役的XX师是编制足武器全,训练良的部队,明明意在言外地指,其它有编制不足、武器不全、训练不够的情形存在。一个「连」吃二十个空缺,好处不是连长一个人独吞,上面的营、团、旅、师、军长等都有分,应该是越上面的分的越多。
可,总有事与愿违的时候,若有不上道的「视察」之类的长官要按花名册一一清点怎么办?就听说驻后方某县城的部队遇上了这事,为了应付清点,当地最高部队长和学校连络,把在校的高年级学生找来,给他们穿上破军服,每人给一个名字,排队站好应点,等上面走了,脱下军服,每人发两个馒头回家了事。
麻烦的是,在大陆撤退以前,国民党军人还有派系之分,若是调派或整编,成了不同派系所属,且吃空缺的额度又高于一般「公定标准」?或要开拔前线,抓壮丁就在所难免了。
实际上,最常见的抓壮丁,大部分发生在开拔之前,开拔战场之前是逃兵最多的时候,也最需要人手。平常日子,吃军粮、拿军饷,出出操,晚上免费看看白戏,倒也无事,一旦开赴前线,子弹可是不长眼睛的,稍稍有点智慧的人都会想到一个保命的方法,逃呀。军人永远都是政客的工具,唐朝如此、美国也如此,以二十世纪后五十年来说,美国军人打过日本人、德国人、韩国人、越南人、伊拉克人等,就有美国总统竞争者被对手称为越战逃兵,我倒觉得做逃兵才是头脑清醒的人。那些躺在棺材里为登陆琉璜岛送命的美国年轻人,或烧成骨灰的日本神风自杀队飞行员,若是看到如今美国和日本的亲密战友状,即使是复活了,也一定会被气得再死一次。
回到我所说的故事,我说的四川省籍飞行员,就是于上述不知什么情况下被抓壮丁了,他干嘛不说清楚呢?他的满口四川乡音,说自己是飞行员,对方信吗?他干嘛不拿证件出来?这点我可以代那位倒霉的四川飞行员回答。当时全国人民都没有身分证,至于军人,我是民国三十七年七月一日毕业,毕业后即是准尉军官。可是军方没有发给我们军服,我们是每个人分别到成都市的布店剪自己喜欢的卡其布料,各自选裁缝量制军服,军帽是各自在街上买的,因此我们那一期毕业了超过一百人,军服式样、颜色、军帽,更别提脚下的穿著了,便有一百多种式样,这,也算军人吗?当然算,还算是空军军官呢!而且这已是抗战三年后的事。证件?对呀,我们毕业了,得搭乘空军C-47或C-46型飞机,到分发地点报到,坐飞机总得有个证件或机票之类的吧?因此,我们也是奉命各自到成都街上买了一本叫做「军人手牒」比手掌犹小一点的薄册,上面印有青年守则、导言和军人读训等,以前全部可以背诵,如今早忘光了。大家把手牒集中,到学校的文书室盖学校的大印,和班主任私章就行了,其规模还比不上当年鲁智深在五台山出家时领到的「度牒」。军人手牒用不着天天带在身上,我以军人身份在大陆待过北京、南京、广州等城市,从未见到有人索看我的手牒。
所以,那位四川飞行员很可能没有,也可能未带任何证件,人家抓他壮丁,叫他如何解释。
后来呢?你问。后来可以编成很精彩的故事,甚至可以编成荒谬喜剧,说不定早有人编过了。所以,接着还是回归到自己第一次看见她的过程吧。
我们已经上了火车很久,车子仍未启动。那时代,火车误点了才算正常,军方征用车皮,日本飞机轰炸,都是理由。慢慢我注意到和我们所乘火车并列的,还有另一列火车,我爸爸称那为「闷子车」,车皮是铁壳,有大铁门,门的两旁各有一个小方格窗户,车内的人得站直身子才能看到车外。我们对面那一列车中显然装满了人,因为小方格窗口挤满了人头,都是男人。
我问爸爸:「对面火车上挤着些什么人?」
「怕是─」爸爸声音压低说:「壮丁吧。」
「壮丁?什么是壮丁?」
「就是要打仗的,」爸爸伸出头向车外看看,「他们往东开,经过西安过潼关,就到前线了。他们要吃饭了。」
「怎么吃法?」我也急忙探身往窗外,看见两个人抬着一大篓馒头,另一个穿制服、戴军帽的军人端着步枪。那辆「闷子车」显然只能从车皮外开门,抬馒头的两个人用了很大力气才把铁门向两旁拉开,里面果然竖着满满的全是人。馒头上面的盖布掀开,车下的军人大声命令着:「一个传一个,先传到里面去,每人一个不准多拿,有数的。」
就在这时一个竖在车内靠门的年轻人,突然跳下车来,军人大喊:「上去!不准乱动!」那位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好像下定了决心,快步向西边逃去。接着的事发生太快,我也记忆模糊,只听到「啪」的一声,声音并不很大,还不如我们车厢里以及我爸爸的惊叹声,立即我的双眼被我爸爸的大手掌遮住了。我妈问:「怎么了?」我爸爸回答:「枪法好准,刚好打在后脑杓上。」我妈又问:「死了吗?」我爸爸说:「那还用问。」
我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甚至时间和空间都停滞了,只有车厢内杂乱声音,是嗡嗡声,不是什么分辨得出来的声音。我甚至忘了我置身何处、何时,又过了多久。
爸爸的大手掌挪开,火车已经移动了,我急忙再探身向车窗外看,外面,已经没有那列装载新兵的车了。景物移动由慢变快,我也慢慢坐回并由窗外转回头。不错!就在对面窗户旁边的座位上看见了她,看见了她的眼睛,看见了她的眼泪!
像这样的记忆,一个人的一生中不会出现多少次,祇是对我而言,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这,很难用文字形容出来,这不是一般地语言可以表达,也不是一段音乐旋律或舞蹈动作,甚至也不是影像的蒙太奇。那么是什么呢?有点像天文书籍的第一章,宇宙开始时的「大霹雳」,也有点像中国神话中的混沌初开,混沌原本无眼、无耳、无鼻、无口,需要等一个外力帮助,才终于打开。其实北京人早就有句俗话说:「总算是开了窍了。」一点都不错,此后,我就开窍了。
开窍以后的第一个想法,那人,为什么要逃?
他是否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是新婚吗?
他想他的妈妈吗?
他妈知不知道他要去上战场了?
比较之下,台湾那位终于能够提着半瓶醋到母亲坟前祭拜的人何其幸运。我对自己说,将来我誓死也不当军人,相反地,我要和军人开战,包括杀人放火的日本军人,也包括看戏坐车不给钱,用手枪逼得火车站长尿裤子,没有公平正义随便踢人打人,和一枪便把完全无罪的逃兵打死的中国军人。这个世界上应该有礼义廉耻,应该有公平正义呀!
如同看到自己的灵魂,我又抬头看她一下,她依旧流泪,也不擦拭,两眼的泪像两条帘子,垂在她的前面。似乎,她隔着泪珠的帘子也看见了我。然而,后来怎样我又不复记忆了。
我和她的那次见面,和贾宝玉第一次开窍完全不同,贾宝玉是梦游太虚幻境。我的,不是梦也不是幻,确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尽管已经被岁月尘沙掩盖很久,但犹光亮闪铄,闷子车的小方格窗口挤满的人头,铁门拉开,里面直直地竖满的人,那年轻人跳下车,枪声,我的双眼被巨掌遮住.......
还有她,她的眼睛,她的眼泪,以及她心里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