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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逼我们成为烈士
来到宝鸡市了。
每当想到凤翔就会联想到用古筝独奏替它配音,只是有时会误拂弦,全是因有军人、军校的不协调。到了宝鸡应该选用京戏的文武场,大锣大鼓地敲锵起来,宝鸡可是一个「大城市」。一直到我们由从大陆撤退,唯一横贯中国由东到西的陇海铁路,最西边终点站仍止于宝鸡。后来才由他们拓展到兰州,再到新疆,再到中亚与欧洲铁路接轨,这几年已有货车运行,是否有客运?那可是很够瞧的东方快车,此点不得而知。
宝鸡市有电力,有了电才有电影、有戏院,甚至还有一段日子上演话剧。全市最高最大的建筑物是「陇海池」,乃建来专为男性洗澡的澡堂子,怕是三层甚至四层大楼房,建筑的气派相当惊人。民国三十年秋天我们到宝鸡时,已经不做浴室改为警备司令部了,正确的称呼应是「陕西省第九行政区警备司令部」,那位司令我见过,每年国庆节、国耻日,司令和专员都会出现向学生们训话,每次都是专员礼请司令先上台,县长比他们两位,官职小多了。陇海池如何变成警备司令部的,是价购?是租用?是借用?还是巧取豪夺?说不定有人知此底细。
宝鸡原本也有城墙,规模比凤翔差远矣,东门附近无城楼也无城墙,想必很早前便拆了,北门和西门仍在,尤其是西门城楼上还竖了一支高旗杆。我们学校在西城门外,上学时只要看见城楼旁的旗杆上挂了一只红色大灯笼,就知道当天可能拉警报,日本飞机会来轰炸。
重要的商业区都在东门外,叫东关大街,东关大街的南面过了铁路平交道,一大片区域都叫「河滩」,是由逃难人群在渭水河边组成的违章建筑群,也纵横成街道状,房子全是芦棚搭建的。星期日我常常和张贤政一块去闲逛,里面有摔交的、说相声的、卖狗皮膏药的,卖绿豆丸子的和胡辣汤的。民国三十年以后对日抗战已经进入第四个年头,生活更为艰苦,一般人的生活水平都低。印象中宝鸡市工商业发达,但未见到象样的餐厅或饭店,说不定也有,重庆那时就流行「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说法,不然像司令、专员之类的大官到何处消遣?只是一个初中学生的记忆中没有而已。
宝鸡初中三年是我大开眼界的时代,除了看电影、看戏、听相声、吃河滩上的小吃以外,最难忘的应是看话剧了。是正式的舞台,有布景、灯光,到台湾后曾经有机会向前辈请教,才知道当时在宝鸡市领导剧团并担任首席男演员的戴涯,是大后方相当有名的话剧演员和导演。我们那时看最多的自然是曹禺的戏,有日出、雷雨、原野、北京人等,当然并不全懂,例如雷雨是后来看到了剧本,才懂得诉求些什么。有一出也是曹禺的剧本叫「蜕变」,主角是梁专员和丁大夫,有轰炸的布景和效果,印象较深,另一个印象也深的话剧,不知是谁编剧,剧是「杏花看春雨江南」,故事全忘,唯,其中的布景、灯光、音效如同置身雨后的江南,虽然那时,我根本不知道江南是什么样子。
有一出话剧影响了我的一生,这话太夸张,影响一个青少年身心发育的因素很多,他自认影响深的未必是真正原因,反正我相信那出话剧改变了我的思想方式,那剧的名字是「忠王李秀成」。我生平有阅读剧本的嗜好,在台北的五十多年中很少有机会看话剧,但凡是到手的剧本,无论中外古今包括反共时期类如「音容劫」等,我都看了,来台湾以前也如此。但从未找到「忠王李秀成」的剧本,也不知道谁编剧,故事是说太平天国末期的忠王李秀成被捕以后,当然是杀头了,临刑以前他说了一大段独白,同一年代的舞台剧如「售货员之死」、「欲望街车」「素娥怨」等,绝无可能有这么冗长的独白,但那时戴涯先生演得真好,每一句甚至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感情,十五岁的我完全被他的独白所吸引。李秀成分别向已殉国的天王洪秀全以及东王、翼王等述说自己的愧怍,未能完成他们的大业,又向未来继起者仔细叮咛,最后才是忠王李秀成给统治者的忠告。
不知道为什么,那篇忠告给了我太深太深的印象,我几乎可以全部背诵出来。可是谁又知道,用如今饱经世故的语言和文字重述出来的,会不会历经发酵和酝酿,已成酒精,有几个字是人家忠王李秀成在舞台上亲口说出的呢?但我还是要把记忆中的叙下,他说:
「你们,高高在上的有钱有势的人们啊,你们以为砍了我的头就高枕无忧了吗?你们错了,你们永远不会明白,你们加在我们身上的各种苦痛之中,死,是最容易接受的,何况我们还会落一个『烈士』的好名称!
你们,你们用慢火煎熬我们才更可怕,你们让我们饥饿,让我们受冻,抢走我们的一切,可怜那些孩子们也只能跟着我们挨饿受冻,手臂像枯枝,肚腹凸如鼓!来吧,砍了我,反抗、反叛你们的仇恨已经在我们的血液中流荡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泥土里全是我们的血!
你们,来砍我吧,即使是那一颗颗被砍下来的头颅,也总有一天会冒出来,会联合在一起,割你们的喉,吞你们的血!」
这,是玛拉寇斯最早的原动力之一。
宝鸡三年,日子越来越难过,物价涨了,爸爸的收入是否比例增加,我完全不知道,爸妈也不对我谈此事。只觉得每学期开学要交学费、买书、买本子、买文具,我妈都面有难色,有时是第二天甚或第三天才给我。比我更不幸的同学很多,其中之一是宋明清,他们家住在河滩,父母开一家小吃店。那天我依约去他们家时,他和他父亲停尸在已无屋顶的地面上,他们是被日本飞机炸死的,他母亲跪在地下不知如何是好。此事对我印象深刻,早在民国六十一年,我用此写过一篇叫「渭水河边」的短篇故事,登在联合报副刊上,用「华年」做笔名。
还有第二位,他算不算是「不幸」,在战乱时代很难下定论。他是如今所谓的「中辍生」,他只读了一年初中便没有再来,他很用功,曾经跟我讨论过功课,印象较深。意外地,我们毕业那年到宝鸡东边的工厂参观,那儿叫「十里铺」,乃大后方几个有限的纺织工业区之一,工厂设在很深很长的山洞之中,陜北原本就是窟洞特多的地区,把工厂设在此处可防日军轰炸。厂内都是飞梭机动纺织机,一个工人可以管十个以上的纱绽,他们的宿舍、餐厅也开放我们参观。在参观宿舍时,遇见了那位中辍生,我们是排队走过的,他从学生群中一眼便认出了我,叫出我的名字,并过来热情地握住我的手,似有千言万语要对我说,怎奈队伍继续前行,我努力地想起他的名字,在两只手快要被迫分开时,才突然记起,叫了一声:「李杰」,我随着队伍匆匆而去。
他当了工人,谁知道未来五、六年的世局变化,谁又知道未来三十年的世局变化,安知他当了工人不是幸运之事呢?真正幸运的同学也有,他叫张贤政,张贤政的份量太重,得留着慢慢谈。
宝鸡三年,实在看了许多比李杰、比被炸死的宋明清一家人更不幸,更悲惨的人。你应记住,乱世人命不值钱,更正确地说是「穷人之命不值钱」,穷国家、穷地区的穷人更不值钱。最近看报纸,讲到美国人对宠物的照顾无微不至,说牠们有食、有衣、有医疗、有饭店、有SPA、有减肥中心等,那一版的编辑给这则新闻下了个标题:「美国狗命比非洲人命值钱」,其实编辑错了。许多亚洲、中南美洲等地区的穷人有那一个比得上美国的狗命呢?我们台湾不在非洲,也不能算是亚洲的穷国家,但是回忆一下,九二一大地震、土石流灾害、受虐儿童送医被拒、夫妻带幼儿烧炭自杀.......天灾也罢,人祸也罢,死了的是穷人多还是富人多?穷人的每一天都是灾难,只不过「灾难」被媒体报导时,才有人想到他们的处境表现一下「救灾」而已。
宝鸡有三多,第一警报多,西门城楼的旗杆挂上红灯笼,上课就不怎么专心了,待警报声响,课堂一哄而散,我们三、五成群往学校后面的山坡而去,说是躲警报,等于是郊游。在山坡上可以看见鬼子飞机飞得很低,东关外当然是首要轰炸目标,偶尔炸弹落处冒出火苗,据说那叫做燃烧弹。第二多是枪毙人多,学校在西关外,枪毙人也选在西关外,没有固定的刑场,有时一出西门,就在护城河边毙了,很久无人收尸,害我们上下学都有点害怕,尤其后来我住校,晚上看了话剧回校,简直每一次都是胆量测验。宝鸡的第三多是什呢?宝鸡的乞丐多,乞丐真地很多。
我尝想,若我不是这么老,若我又有钱到世界各大都市,深入都市下层,研究各地乞丐的行为模式,组织规范,和特用语言等,定能写出一部可以为世界文化史续貂的狗尾著作。我看过ㄧ本叫「北京风俗类征」的书,是清末民初时编的,其中写北京乞丐一题的就有五万多字!
北京的乞丐似为一种专业,且有类似「同业公会」的组织,公会的委员们统称为「杆儿上的」,京戏「棒打薄情郎」中那位老丈人就是杆儿上的。如今我们可以上台表演的数来宝、莲花落等,都是丐帮的特长之一。最妙的是北京朝阳门外天桥南边还有几处专为丐帮设立的客栈,店钱每晚一大枚,大清早一律逐出不许逗留。到了冬季,这些客栈还增加「暖气设备」,是在大屋中挖一土池烧柴,大家围火取暖。
书中说,这些人中不乏卧虎藏龙之辈,后生们纷纷借机拜师学艺,总之,丐有丐道,若无一技之长还干不了这一行的。书中又说,最絶的一项专长是隆冬腊月时,身无寸缕行乞于市,仅以瓦片或树叶遮其下体,见者无不桀然,只好丢几个铜钱。接著书中还说,其实,每年十月初一始,分城设厂施粥,连续五个月,又按名给棉衣一套,这些人怎么会受到冻馁?但是他们把棉衣都拿去质卖,得来的钱不是喝酒就是赌光了。
站在宝鸡所出现的乞丐立场上,我还真有点羡慕满清末年到民国初年的北京乞丐呢。当然还有更值得羡幕的,有位朋友带我去参观纽约的「醉鬼街」,这应为二十多年前之事,他很紧张地摇紧车窗,嘱我千万不可伸手出去,更不能用照相机。好像是夜晚,也没有怎样,只不过路两旁有些人或坐或卧,仔细看,他们身边都有一个装着酒瓶的牛皮纸袋,还没看到什么,醉鬼街就走完了。他们,我是指北京那个时代的乞丐以及纽约的醉鬼,可以说是自己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人,原本就应有许多不同的路可走,选择以杀人或被杀为职业的军人固然可以配戴勋章耀威乡里,选择在北京街上数来宝,或纽约的高楼大厦庇护下以忘情水消万古愁,也未见得有何不妥,重要的是,戴勋章或消万古愁得由本人自选。
宝鸡的乞丐不是自选的。
在宝鸡无人用「乞丐」这么文明的词儿叫他们,一般均称为「要饭的」。宝鸡是陇海铁路最西边的最后一站,经东边战区逃来的人,无论是躲兵灾、躲水灾还是躲旱灾,若有幸搭上火车,在这儿也只好下车。有技术的去找工作,有知识的可以贩卖知识,有钱的更不用说,女人不得已可以出卖自己的身体。穷人呢?例如那些原本是农民或者佃农的人,他们能卖什么?又那儿来的钱买什么?够胆子的男子汉犯了抢案,了不起抓去枪毙,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没胆子的只好去要饭了。
我们家在宝鸡所租住的是个大院子,居住户数不多,可是不知怎样大门总是打开的,星期日若是在家一天,可能会听见三、四起门口呼叫:「老爷太太,行行好吧」的声音,那就是要饭的来了。当时大家都穷,想讨钱的去东关大街戏园子附近,说不定还有一丝希望,此等绕门串户的叫花子根本没存着人家给钱的想法,只求讨点残羹剩饭填填肚子而已。
那天下午我们家门口来了要饭的,似为暑假时候,我刚好在院子里。一大一小,大的看不出来年纪,小的只有四、五岁,叫了两声老爷太太之后原本想转身离去的,没想到我妈把那碗馊面条端了出来,是前天还是更久我爸爸没吃剩下的,这两天谁也不吃,早该倒了或给要饭的,可她留到今天才拿出来。我想阻止我妈,可已经来不及。那个大人鞠躬哈腰称谢,拿出自备的碗盛了馊面,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子喂给他的孩子吃,趁小孩嚼食的当儿自己也猛吞了两口,又接着喂他的孩子。不知怎的,我浑身上下一阵抽痛,也不知动力来自何处,我快步进屋,从蒸笼里拿了两个馒头,交给那大人,只说了一个字:「给」,我就快步逃出了家门。
现在想想,我做的对吗?绝对不对,为了止我的痛,让爸爸妈妈痛,对吗?
那年冬天到了,我和一位同学晚上出去看戏。看戏出来,没想到外面下了鹅毛大雪,我俩踏着软软的雪,一路由东关跑到西关,过了护城河想到枪毙人,心中滴咕起来,我们故意大声说着剧情以壮胆。快到学校门口,远处有两个凸起物体文件在路上,上面已经堆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的雪,完全看不清楚是什么,一个大点长点、一个小点短点,待到了跟前看见白雪层下露出的黑色衣服,不知谁叫了声:「是人!」
两个初中学生拔腿就跑,像冲百米赛那样向校门冲去,再冲回寝室,并急忙关上门。
我钻进被窝,很冷,很冷,又很久很久,好像有水滴滴在我脸上,我想伸手去擦时,听见一个声音:
「不用擦,是你的泪,你哭了。」
「没有|我没有,只是|」
「没关系,我也哭了。」
听得出来,是她,没错,甚至看到了她的样子,和在虢镇见过的一样,又成熟了三年。她继续说:「除了哭,你还想了没有?」
「想?」
「是啊,想比哭还要重要。」
「对,让我想想看。我想,如果那一大一小两个人,是在我们家门口吃馊面条的就好了。因为忠王李秀成说过:『穷苦人们忍受各种苦痛中,死亡是最容易接受的。』要是他们死了,多好!用不着再挨饿受冻,再吃馊面,再受羞辱。死了,说不定可以到一个大人小孩天天过年的地方去。」*
「那你还想什么了?」她继续追着问。
「想| 忠王李秀成说,别逼他们做烈士,有钱有势的人,别逼人过甚,逼他们成烈士......」
「不对!」
「什么?我说错什么吗?」
「是我们!别逼我们,逼到不得已时,人人都可成烈士的,对不?」
次日,同寝室的同学告诉我,晚上我一直说梦话,那一年冬季我快满十六岁了。
是她敎给我,「我们」与「他们」的不同,此后,我便是他们之一,是「我们」不再是他们。
*「大人小孩,天天过年」是曹禺剧本「原野」中,男主角仇虎对女主角金子,所说他们共同梦想的人间伊甸园或桃花园。那时代的穷人或佃农,大约只有在过年那几天才无需工作,且餐餐填饱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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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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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筑梦(电影剧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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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部 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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