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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第一次的大謊言
寶雞初中三年,若問我學到了什麼,我還真地回答不出來,因為心思實在沒有花在功課上。
足以分心的事太多,例如躲警報的郊遊,看槍斃人時,每次死刑犯遊街前的反應都不一樣,回來可以和同學們談論很久。另外還有話劇,一齣話劇總要回味好幾天。但真正吸引我的是小說,這,便得要感謝張賢政。
和鳳翔時一樣,後幾排同學是年紀大並有結了婚的,是四周鄉下進城躲壯丁的當地人,前幾排和最前排的女生都是外省人,外省人才和我的年齡彷彿,也才能玩到一塊,這其中來往最密切的是張賢政。他算是我們同學中最幸運的一位,他爸爸好像是縣政府的主任秘書,和我一樣,特別愛看「閒書」,簡直把學校的功課沒放在心裏。
我們那時看小說不是想看什麼書便去找什麼書來看,而是什麼書到手了便看什麼書。張賢政看書奇快,來源又多,他看完之後給我看,多半時候要限制何時看完,他才好去換下一本。我們也看過魯迅的「徬徨」和「吶喊」等,但大部份為章回小說,張恨水是民國初年的作家,他用章回小說形式寫的「春明外史」我們也看過,故事中的一位記者是個麻子,且總是神經兮兮的,同事們給他綽號叫「神經麻痺」,以上情節至今還記著,倒是後來看的「八十一夢」乃張恨水在重慶時的作品,反而印象模糊了。我們也看過一本某雜誌徵文比賽作品選集叫「天才夢」,據後來在台灣流行的張愛玲熱中的雜文中說,那本選集的首獎「天才夢」是張愛玲寫的,我的印象不深,「天才夢」中另一篇沒獲首獎的作品,故事印象深,但不記得標題了。再另外應是無名氏的「北極風情畫」等書了,當時人們忙於抗戰,無名氏的小說也算是清涼劑。
由於看了亂七八糟的小說,如今覺得我在寶雞三年讀的不是初中,而是社會大學。民國三十三年夏季,我就初中畢業了,父親早就說過,不但要讀高中,而且希望我讀大學,他嚐過學歷不足之苦,不忍讓他的獨子再如此。但是快畢業時,父親反而沒提這事。
我自己磋磨考高中的事,寶雞市沒有高中,遠在甘肅省的天水縣有一個國立中學,離寶雞很遠,且人家什麼時候招生,和一切資訊圴無。到西安住在舅舅家裏,選擇高中去考是最明智的方式,而我有信心,即使是花費舅舅的錢唸高中,舅舅也出得起,且十分願意,然則,父親竟絕口未提舅舅二字。
現在,我深深體會到資訊的重要,有人把人類懂得用火做為人類文明史的第一波,第二次是工業革命,中國人自古以來便有「有土斯有財」, 不知道需要大量資金的滙合,才能辦大事情。最近大陸的領導才公開說:「讓一部份人先富有起來 。」此話確否,有待商榷。第三波的人類文明大突破便是資訊了,未來的社會不再以土地、資金為社會經濟基礎,而是知識和資訊。
民國三十三年夏季,若是沒有張賢政提供的資訊,我可能無緣讀高中,那,會怎樣發展?我也不知道。
暑假後約十幾天,張賢政來找我,說是要去西安考一個叫做「輔導處」的高中。我沒聽說過這個學校,我父親也沒聽說過這個學校,但我們都相信張賢政的「資訊」不會錯。因而給了我盤纏,臨行時,大約和我媽也商量多次,猶豫一下才把我舅舅在西安的地址寫給了我,我就帶著有限的一點錢和舅舅的地址,和張賢政一塊買火車票去西安了。至今我理會到了當年父親的心境,和他難以啟齒的不得已,還無法讓自己的心不疼不痛,可憐天下父母心,當時父親並不知道舅舅處境,以及發生在舅媽身上的悲劇,等我到了西安才知道真相。我猜想為我投考高中的事,父親一定曾經寫過信給舅舅,但直到我啟程赴西安時,一定都沒有收到舅舅的回信,說不定,父親寫去的信可能不止一封。
遵照父親的指示,我們到西安後沒有直接去找舅舅,而是在南大街上住進一家小旅店。西安,那時尚無兵馬俑,不是無,而是尚埋在地底下。南大街上回民甚多,現在他們改稱他們為伊斯蘭了。回民,漢民很容易分別,回民眼窩深、鼻樑高、鬍鬚濃,且多半經營牛羊肉飲食業,不到西此,不知道中國的民族猶如美國的歐裔、非裔、亞裔等,是很容易分辨的。
所謂「投考高中」一事,原來出乎意料之外的簡單,此,得先敍述我來才知道的「時代背景」。民國三十二年年底,抗戰已經進入第六年,日本被中國戰場拖得太久,在面臨美軍在海洋上的重大壓力之前,想一舉先解決中國這個「頼皮纏」,中國,炸、炸了不還手,打、打了也不正式打,只憑「游擊隊」放冷箭,降呢?也不降。所以想雙管齊下一舉解決中國問題,雙管的意思是兵分兩路,南路占桂林,經貴陽向重慶挺進,北路則占洛陽經潼關,向西安挺進。這次中國大撤退的慘狀,到台灣後看過某位作者對南路的回憶,情況確實狼狽,也看過黑白的新聞記錄片,國家地理頻道有個介紹中國女人纏小腳的專題片,還insert一段桂林大撤退時,人、車擁塞的道中,一個纏了小腳的婦女在地上爬行的慘狀。北路日本輕易地就占了洛陽,在潼關才遇到了真正的抵抗,日本軍隊沒有得到南路的重慶和北路的西安。日軍想,占了重慶和西安,中國實在等於是消失了,實際上並不是他所占的地方不夠多不夠大,而是他們的人力實在太有限,東三省,北平、天津、青島、上海、長沙、廣州、漢口全都被他們占了,但只能說占的只算是「樣版」,一出城全是游擊隊的天下,游擊隊有一些是向國民黨和共產黨雙方討便宜的,但大部份是共產黨組織的,包括遠至海南島中央五指山的游擊隊,那時海南島也在日本人占領中。勝利以後,美軍派飛機運送國民黨接收大員至各大城市受降,也一如日本軍占領的情形,鄉村的共產黨游擊隊仍繼續活動。
洛陽是河南省西部未被日本占領的重要城市,一下子撤退了,自然有許多公務員、學生和平民逃向西安。南邊桂林的流亡學生政府怎樣處置的,我不清楚,北邊的則受政府重視,基本原因是陝西省北部的延安政府,也在大力吸收知識青年。我就在這個夾縫之中,獲得了高中讀書,且為純粹免費的。
有人說他自己一生之中從不說謊,也許小謊不說,只說大謊也有可能,華盛頓在砍了櫻桃樹的小事上說了實話,誰知道他後來說了大謊沒有。接著要說的是我這一輩子說的第一次大謊。
我跟張賢政按地址去見了一位張賢政父執輩的先生,姓魯,他己預知我們兩人要去,因此立即從抽屧取出兩張顏色發黃的土紙,約比一張六百字的稿紙小了一圈,讓我們各自在另一張白紙上寫下自己的姓名、籍貫、年齡,他則照式分別填在那兩張黃色紙張上。說:「收好,別弄丟了,你們到南院門的輔導處報到就成了。」我還想問要考試嗎?考那幾科等,張賢政攔阻我說,聽魯伯伯的話做就是了。臨出門,那位魯伯伯又叮囑說:「如果你們帶的錢夠用,可以先玩兩天再去報到,西安可是比你們寶雞熱鬧多了。」
出了門,我立即從張賢政手中拿過黃土紙看,上面寫著:
肄業證書
學生馮鵬年北平市人,現年十七歲,肄業於本校高中部一年級,因故休學
特此給予證明
校長
洛陽市西宮第二中學高中部
中華民國三十三年 月 日
說來慚愧,我至今都尚未去過洛陽,也曾想去看那兒每年四、五月間盛開的牡丹,皆因無緣錯失了,但卻算是洛陽第二中學的高中肄業生。
既然不急著考試或報到,那第一件重要的事當然是去找我舅舅和舅媽。張賢政是安徽人,家裏很少吃麵食,我告訴張賢政準備下空肚子,等著吃我舅媽的餃子好了。舅媽手腳快,又喜歡做餃子,刴餡捍皮不一會就下鍋了。誰知我們找到了地址,竟無人應門,打聽了半天,有位鄰居知道我是他們的外甥,才又繼續追問其他鄰居,後來了給我們一個地址,是在西大街很偏僻的一條巷子,在我的堅持下,張賢政才肯放棄西安的電影,陪著我去的。
原來是一所醫院,和如今的「醫院」兩字的外觀與內涵定全不同,是一排長長的房子,分隔成很多間,反而類似於療養院。舅舅和舅媽的地址是其中的一個門的門牌,距離到的門牌還有好幾間,我就聽見舅媽的聲音了:「走!走!走!還守著我幹麼?我又不會生孩子!」
到了房門前,門大開著,果然是舅舅和舅媽,裏面是個大坑,其他,似乎什麼也沒。舅媽蓬頭散髮地,眼睛裏滿佈紅絲坐在坑上,舅舅坐在坑沿,看到我們出現,舅舅急忙站起引我們到院中,顯得有點尷尬地對我說,收到我爸爸前後兩封來信,可是你看......用不著說,我全懂得了。
「舅媽怎麼了?」我問。
「瘋了。」
「那-----那大夫怎麼說?」
「沒有藥,現在給點安神的,一點用也沒有。」
裏面傳來舅媽的叫聲:「是大年吧?大年這麼高了,大年進來,讓舅媽抱抱-----」不知怎地,舅媽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凄厲,接著她又半哭半嚎地叫:「生個大胖小子,多好啊,大胖小子啊!」
我把和張賢政來西安的目的和經過,報告給他。在我的一再推拒之下,舅舅還是塞了一把錢給我,揮揮手讓我們走吧。一時之間我又犯了失神的毛病,儍矗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辦,舅舅,尤其是舅媽,向來是太近乎了,幾乎跟我爸媽沒什麼兩樣,可是如今怎麼會如此?張賢政也一定看出了我的宭態,他給我舅舅鞠了個躬,說謝謝,然後叫我也說謝謝,我像木頭人般學張賢政的樣子鞠躬並也說謝謝,張賢政拉著我向外走,臨到大門口才想到回頭看看舅舅,舅舅還站在原處,朝我們看。
我進入高中後不久,就接到來信知道舅媽去世了。
舅媽的事對我後來的閲讀習慣有很大的影響,約為民國四十年初,我在空軍總部圖書館借到一本朱光潛著的「變態心理學」,可能是從那本書上第一次看到佛洛伊德的名字,此後只要能到手的佛洛伊德和他的弟子榮格的書,我都會像餓漢貪食般地讀完。難道說,當時為一九四四年,一位中國婦女生兒育女的壓力真有那麼沉重嗎?此也不禁令我想到鳳翔的周效棟,周效棟的親生母親,很可能是在她姐姐的哀求之下,才寧願和姐姐共事一夫的吧。
民國七十九年我第一次回大陸探親,先到寶雞給我父母親上墳,帶著妹妹給我的地址和電話到北京後,見到了我舅舅再婚後所生下的表弟,不但長得像極了我舅舅,而且子承父業,表弟也以開汽車為職業,總算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吧。
我和張賢政到當時西安最熱鬧的商業區稱為「南院門」,南院門好像是一個廣場,三面都是高樓大厦的商業區,只有一面是大圍牆圍著,大門有直掛的牌子,上面寫:「戰地失學青年輔導處」,進門一個大映壁寫「禮義廉恥」四字。後面,就是我們要去的「學校」了。
裏面的辦事員穿著軍服,看了我們的證件,小心地收到卷宗裏,頭也不抬地說:「那我就把你們編入高二吧。」並命我們去見班長,班長也是穿軍服的,一見面就問:「吃了沒?」我們每人拿到一個超大的饅頭,到他指定的宿舍去。所謂的宿舍是一間很大的空房子,裏面什麼也沒有,地面上舖滿了麥草,牆角堆得更高,有幾個學生模樣的人聚在一起聊天,其他,真地什麼也沒有。
我和張賢政彼此相看一眼,都似乎在問,是學校嗎?我拉他到角落低聲地說:「看樣子是被騙當兵了。」「絶不會!」張賢政立即回答:「魯伯伯不是那樣的人。」其後和房內其他人談天,才知道這兒是臨時收容所,真正的輔導處在鳳翔。
約三、四天後,我們就由穿軍服的班長率領,坐免費的火車,用徒步行軍方式走到告別整整三年的鳳翔縣,再見鳳翔,有一種親切感,惜乎在虢鎮的火車上未曾再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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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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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築夢(電影劇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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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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