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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青年十万军
再见凤翔时,城廓如故,依旧纯朴。
原来,辅导处就是原来军校的校址,那时一定是军校缩编,撤消了凤翔的分校,但校址没有还给凤翔师范,接着由军方办了青年辅导处。
我们辅导处,以后为说话方便,便称之为我们学校吧。我们学校的硬件规模还真是不小,有大约六、七排教室,并排地有六、七排宿舍,每一排可以住九十人,有教职员办公室,有校长室,有一排供单身老师住的房间,有大礼堂,有操场。伙食房相当壮观,好像有五、六或七、八个大灶,是烧麦草的,大院子中堆满了麦草。厕所则可以列入天下奇观之一,靠墙一长排露天的蹲式茅坑,在那米田共尚可回收做堆肥的时代,他们竟然想出了挖掘深井的方式处理,大便下去很久,听到「噗通」一声,想必落入了水中。因为茅坑深不可测,下雨,下雪灌入其中也不会溢出,此刻我才怀疑,它是否己经到达地下水的层面,因为凤翔县家家都有一口井,我们伙食房的水井离茅坑的「井群」更近,它们之间是否私通了,我不知道。唯一能挑剔的是学校没有餐厅,我们都是带小板凳围成十几个圈子,坐在地上吃饭。
入校后不久,我们高中部二年级生便集合在一起,每人发旧军服一套,铜制面盆一个,有些面盆尚可用,有些已经破裂。另每人小板凳一个,长方形木板一块,板子两端有一条捆绳,可以挂在脖子上,这是代用课桌,想来这一切均为以前军校学生留下来的。没有棉被等物,我和张贤政都没带行李衣物,好在仍在暑假中,便和衣睡在坑上。吃,一天吃两餐,一在中午,一在下午五时许吧,没有早饭。每餐吃的都是「杠子馍」,我在伙房外看伙夫做过,有一捍称挂在他们面前,称锤是固定着的,要等面团放在称盘上,称铊和称盘才会摆平,多一点少一点都得加减面团,蒸出来的馒头一般大小,用不着挑拣。一开始每人一小碗豆芽,后来没有菜,只加点葱花成花卷,再后来连葱花也没有,只剩馒头了。
没多久,张贤政看此情景知道非久留之地,问我的意见,我回答他的是,他若找到高中可以读,花多少钱?怎么考?务必尽快告诉我,我则暂留下等开课之后看学些什么再说。那时,我们已经知道「开小差」这个名字了,张贤政决定开小差,我把身上舅舅给我以及剩下的钱全部给他,他非要留一半给我,坚持之下,我答应留下点买邮票、买车票的钱,其余的让他带着偷偷离开学校,离开凤翔,设法坐火车回到宝鸡,把有关我舅舅的情形,以及学校的情形禀报我的父母亲。约两个月后,持父亲来信为证,才能请假回宝鸡,带了被褥等物回到学校。
我和张贤政一直有书信往来,知道他去陕南读过高中,但根本未向我推荐。后来我到了四川旧市埧还有通信,之后退回了三、四封,旧市埧的同学们还开我玩笑:「人家女朋友懒得理你了,你还死纒着不放。」他们也不看看信封上的名字,像女生吗?
我能够有高中可读,且为公费,真应该感谢张贤政,感谢他的信息,感谢他的鲁伯伯让我跳过高一直接念高二。他原本是借书给我的好同伴,后来却把学校也借给了我,这就是所谓的缘份吧。
进入高中后第一位好朋友是王福成,和我同班。我前后已在陕西住了七年,自然听得出陕西人的乡音,王福成虽然尽量说「普通话」,而我一听便知他是陕西人。我们独处时,我开门见山地说:「我是凤师附小毕业的,你呢?」此话让他大吃一惊。原来,王福成毕业于凤翔县中,就是我考上但未去念的那个初中,因为凤翔再也无高中了,他是由父亲托人进入辅导处的,因为听说这儿水平低,乃跳升高二。我要求星期假日去他们家吃哨子面,他一口答应,要求陪我去东关外竞存中学找周效栋时,他面有难色。
其实,几乎到凤翔的第二天,张贤政就陪我去周效栋他们家了,他们搬了家,我们大声地把寡妇房东呼喊出来,看样子她实在不知周家搬去何处。又去南街李英超家,天长商行还在,李英超他们也搬家了。王福成告诉我,竞存中学半夜里常常被军警冲进去抓人,我们辅导处穿了老虎皮(指军服)的人去,常常被打个鼻青脸肿,保不住没命了也很难说。
「为什么?」我问。
「他们都是共产党啊。」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听到「共产党」这个名字,看来,我在宝鸡看了三年的小说,又自以为是社会大学的,是白花精神了。此时距马克斯发表「共产党宣言」已经事隔九十六年,而距大陆的共产党把我们赶到台湾来,仅仅剩下五年了,后来知道竞存中学的创办人和校长车向忱(1898-1971),是抗日胜利后的民国三十四年才去陕北正式参加他们,那时怕只是一个共产党主义的同情或崇拜者,类似车向忱这样的知识分子,当时中国很多很多,其后被国民党暗杀的西南联大教授李公扑,闻一多均属此类。
王福成又劝我,即便保证周效栋读了竞存中学,竞存没高中,周效栋也应毕业离校了。因此之故,大操场上我的失神大哭把他吓跑,就成为我们的最后一面。
我高中认识的第二个朋友是赵双桧,他自己一再解释他的名字是赵双「快」,不能念成双「会」,大概总是怕被人和卖国贼秦桧混在一起,他是河北省高阳县人,乃真正「流亡学生」,他们那些人都是先到一个叫做「界首」的三不管地带,再偷渡到大后方的,事隔多年,已记不清楚他的逃亡故事。他是在北平读了高中一年级,随身还带着一本「三角学」教科书,纸张比大后方的土纸好,在他的书和他的指导下,我把高中一年级必修的三角学弄了个半懂。
我们事实上和一般的高中没有太大分别,每天八节课,没有灯当然也没有晚自习。国文、历史、地理有老师讲课但无课本,得自己笔记。数学每人发了一本「范氏大代数」,课本是旧的,有的没封面,有的没封底,书很厚,老师也认真的教,但上课不点名,所以缺课的很多。英文老师叫赵嘉理,名字就显得洋气,上课时的第一句话都用英文问大家好,教得如何,学了什么,全无印象了。我和赵双桧最喜欢的是「三民主义」课,老师姓名全忘,我猜他是军校时代的老教官,上课时除了粉笔什么都不带,我们也无课本。他的第一堂课是由鸭片战争开始,等于三民主义只讲了一民,即「民族主义」,他对屡次列强入侵,割了多少地,赔了多少款,签了多少不平等条约等,倒背如流,把我们一群青年人煽动得义愤填胸,等说到甲午战争北洋海军全军覆没时, 胸中的怒火几乎要爆炸了。赵双桧一再地说:「此仇不报非君子!」
不久,他就找到了报仇的机会。
民国三十三年底,蒋委员长号召知识青年从军运动,口号是:「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那些日子真正是壮怀激烈。赵双桧在签名大会上用人家准备好的刀片划破手指,以鲜血签名,同学们蜂拥上台在白长布条上签名,有的呼着口号,有的热泪盈眶推挤向前。历练过那一激情年代的年轻人,我深信或多或少,或东或西在某一角度会影响他们的人生观,包括我这个反对军人论者。
我们辅导处由于大部份同学都是逃亡出来的,从军的人很多,此事好像与凤翔县县长的年终考绩有关,县政府发了从军同学奬金。赵双桧还用此奖金请我在县府前的摊位上吃了荞麦和乐。当时「中国的命运」一书是否出版?我不记得了,我们吃完荞麦和乐回来的路上,谈了很多。我和周效栋之间的事对他说过,我发誓不当军人一事他也知道,似乎看出了我的愧怍之情,反而安慰我,可以努力读书,将来当上工程师,总得有人留下来建设我们的国家呀。
凤翔县政府雇用了许多辆用骡子拉的轿车,他们四人一辆乘车去虢镇。我一直尾随车后送他们出南门,跟着赵双桧的那辆车走,他也探身出来,他,我都哭了,他一再抽抽噎噎地叫着:
「回去吧!记着好好读书,回去吧......」
我执意继续跟着,一直到车速快到追不上了,犹站在原地看车子远去,远去。我们的泣别绝对比易水送别的场面更为热烈,更多热泪。
赵双桧他们没有机会碰到日本鬼子报仇,我们学校的同学都是先到昆明,再飞印度,接受汽车驾驰兵训练。我和他一直在通信,从他的来信中知道巧克力这个美味食品,等真正尝到巧克力才知道和五四时期作家所写的「朱古律」是同一回事,赵双桧信封上的印度邮票我珍藏多年。民国三十八年年初,我在广州时他已经接到退伍命令,来信说要回老家,命我暂时不必回信,他的老家在河北省南部的高阳县,早已在「共匪」手中,他怎么回去,令人费解。或许,他在服役青年军的五年之中,受了什么人的影响,也不知道。他没有来台湾。
那些岁月的日子从某一角度上看,算是「艰苦卓绝」,实际也是热情澎湃的,眼看着三十四年春天到了,想着,好快,暑假后就可以升高中三年级了,可惜我的高中三年级只读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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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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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筑梦(电影剧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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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部 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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