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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烙印我的烙印
我們有一位同學姓阮,個子小小瘦瘦,兩隻眼角明顯下垂,不知他是那一班的,只是每天兩次吃槓子饃時才會出現。另一個他肯定會出現的時機是下雨的時候,雨越大他的聲音也越大,原來他會瘋狂地在校園中狂奔,並告訴大家:
「下儒了!下儒了!」
人家告訴我阮同學的故事。他是湖北人,湖北人把「雨」字讀為「儒」音。他老家在湖北省長江沿岸的某縣,有一天下了大雨,隨即大水漲進家屋,隨即家、村子、一望無際的土地都沒有了。他飄了出來,漂到一棵老樹梢上,他抓緊樹枝,不記得撐了多久,大概到了幾乎沒有知覺的時候,才被救了下來。這個傷痕不知何時才能愈合,他不斷在校園中狂奔叫「下儒了,下儒了」,白天晚上都如此。得麻煩請隊長們出來,強迫他到空的房間去,他關在裏面,仍然在叫:「下儒了!下儒了!」
那天,我是說民國三十四年八月中旬某日,我們正在課室裏上課,遠遠又聽見「下儒了!下儒了!」的叫聲,大家都知道一定是外面在下雨了。而驚叫聲慢慢近了,聽來不像是「下儒了」,更近一點,有一位同學滿臉錯愕地回頭問我:「是勝利了?」呼叫的聲音已經到了教室門口,那人推開門,向正在上課的姜老師和大家喊著:「勝利了!」
無論如何,對日抗戰勝利這等大事,我還是認為值得一說。只是談這等大事得費多少文字?難怪有人預測,未來可能無人要看小說了,和影像傳播來比,用影像更有效率,只需給我三十秒,我可以用十個以上的鏡頭交待抗戰勝利對大後方人的衝激,有笑容、有哀傷、有眼淚,「漫卷詩書喜欲狂」只需一秒三十就夠了。
在鳳翔那個小縣份,慶祝抗戰勝利的活動也佷可觀。大操場上連著三台秦腔大戯,除了原有的司令台外,另在東、西各搭一個臨時的戯台,有三個秦腔劇團同時上演。我和王福成站在大操場中央,不知看那一台才好,王福成似乎比我成熟一些,他帶我去看一輛一輛的騾車,當地人稱為「轎車」,它們停下把騾子缷了,用長凳架在兩根車轅之間,還真像一頂轎子。轎簾多半是垂下來的,轎簾中間挖空,講究點的還鑲上玻璃。王福成特別讓我看由轎簾下伸出的一雙又一雙的小脚,那可都是有錢人家的內眷,只有在這特別的場地,才會一下子有那麼多有錢人的內眷出現,可惜只能看見她們的小脚,只能論足,無法品頭。
我們學校有全鳳翔縣唯一的大禮堂,連演三天夜戯。那三天有兩天是京戯,一天是河南墜子戯,通通是業餘凑成,行頭借自何處不清楚。鳳翔沒有電力,據說縣長也來看戯了,大家都照樣坐在昏暗中,要等到快開演了,才有人匆匆提兩盞「汽燈」掛上。我在寶雞連多幕的換景話劇都看過了,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地「盛大」。
有些同學開始整理行囊,好像就要啟程回家,其實,鐵路東邊通到潼關沒有問題,以後的隴海、平漢鐵路是否通車,一無資訊,倒是「共軍流竄」,「共軍阻礙我接收工作」等新聞接踵而至,同學們逐漸感到勝利的果實不如想像中的那麼甜美。父親是由遙遠的蘭州來信告知我勝利之事,為了養家,父親單獨一人闖蕩甘肅蘭州,總是那方面有熟人才去的,去了是否掙得到養家的錢,信中沒有告訴我,但是我知道,但凡日子過得舒坦些,父親都會寄些小錢過來,那一次以及前兩次來信,都沒有附寄滙票。
八年抗戰在一半以上的中國人心上都烙了難以忘懷的傷痕,而對於我,似乎考驗才剛剛開始。學校方面有了讓我們感覺得到的變化,教務長去了西安,一直到我離開未再見他回來。有兩位老師走了,其中教物理的李老師原本就常常缺課,這一下索性不來了,這樣不知過了一個月還是兩個月,發生了「松花江事件」,同學們才知道情況的嚴重性。
「松花江事件」當然是我給 它起的名字。緣由那天下午晚餐時候,饅頭沒有送來,那時我們每天兩個槓子饃,別無其他,喝水,也是喝從井裏打上來的生水,但到時候大家仍會聚在一起,十人圍成一圈,各自坐在小板凳上等待,伙伕抬饅頭過來,每個盆中放十個,由一位同學端回去,大家一塊吃。那天黃昏,大家等了很久饅頭沒抬過來,最先是一兩人去伙房看,後來幾乎全聚在伙房前了,似乎未曾舉火,大家或坐或倚,集聚在麥草堆上等待。天快黑了,不知那位同學開頭,唱了一句:「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接著,大家跟著哼唱,當唱到「那裏有我的同胞,還有哪,年邁的爹娘!」時,已經有人啜泣,坐在我旁邊的王福成竟也泣不成聲。
天已經全黑了,我不知自己想些什麼,哭了沒有,反正就在一片啜泣聲中我矇矓睡去。有人把我推醒,遞了一個冷饅頭給我,不是平常吃的槓子饃,我半醒半睡地咬了一口,啊!什麼味道?就在這時她出現了!不是她的眼睛是她的聲音:「不能扔!你忘了寶雞吃餿麵的那一大一小嗎?仔細地把饅頭皮剝掉,還是能吃的。」我完全醒了,沒有找到她的影子,但看見手上的饅頭皮上有一層綠色,我翻來覆去地把皮慢慢剝了,吃下去仍然有飽足的感覺,謝謝她!謝謝天。
後來知道,那天晚餐所需的麵粉前一天就沒撥到,學校當局很辛苦地為我們四處調借糧食,借麵粉已經緩不濟急,才臨時找饅頭給我們,學校當局也不容易啊!我吃饅頭之前,先仔細看看外皮,並剝去不潔部份,是那兩、三天養成的。學校當局的苦心,不止表現借饅頭上,為了我們這群形同有家歸不得的學生,接下來的安排更看出對我們的愛護。
不到半個月,位於重慶海棠溪的警官學校,就專門派人到鳳翔縣我們學校裏貼佈告招生,不久,空軍官校也來招生了,我們班上有一位吳姓同學報考空軍官校,居然沒有考上。學校向我們宣佈,凡是考上各類學校的,學校一律發給高中畢業證書,而且是用西安中正中學的名義和大印。
我怎麼辦?我發過誓,誓不當軍人。陝西省當時有兩個大學,一個在西安寶雞中間的鐵路線武功,叫「武功農學院」或「西北農學院」,根本沒有理工學系,另一個在陝南,就是得越過秦嶺,那兒的叫「西北大學」,是真正的大學。不管考那個學校,總得知道人家有些什麼科系?何時報名,何時考試吧!這叫做「資訊」,學校費盡了力氣幫我們找免學費的軍、警學校來招生,卻未提供其他學習資訊。我此刻只是談談而己,學校即使提供了,以我只讀到高三上的程度,也未必考得取。第二次空軍官校來招生的時候,我也報名了,一個小學生亦即兒童的誓言何必當真呢?
第一項身體檢查,就知道自己當不了飛行員。原來我已經有了近視眼,難怪上解析幾何課時,總是看不清楚黑板上的粉筆字,總以為黑板沒有擦乾淨。但他們允許我參加筆試,可能是我們學校的水準真地很差吧,報名了一大堆,只錄取了約五、六人,包括我和王福成在內。負責口試的軍官坐在教育長室裏,空軍制服和陸軍制服不一樣。他告訴我,可以讀空軍機械學校,同樣是報效國家,我只有答應的份,王福成被指定讀空軍通訊學校。
當然我得先回寶雞向爸媽報告此事。
父親已經從蘭州回到了寶雞,臉上似乎還有尚未退盡的風霜。一個孩子年紀長大一些,他的父、母親就會更老一點,此乃簡單的邏輯,只是我去了鳳翔十六個月,父親蒼老了的顯然不止十六個月。父親的第一句話問我:
「你確定知道是讀軍官學校?不是當士兵嗎?」
我解釋我們佈告欄上說的是空軍軍官學校,而且下角上貼了一張報紙上登的招生廣告。父親立刻站起身來,握住我的手說:
「走,我們到社教館門口看報去。」我發現父親握我的那隻左手臂,竟有些顫抖。
報紙上當然沒有空軍招生廣告,廣告不是每天登的,那是十一月,也不是各學校登招生廣告的季節。回家的路上父親沒有說話,如以前一樣,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我和父之間的關係向來如此,他就像個父親那樣,把養我、育我、教我當成他的責任,至於什麼「愛」呀,甚至微弱到「關心」,都不會表現出來。
回到家裏坐下, 他問我想吃什麼,,已經是記憶中的第一次,家裏要吃什麼,總是爸爸說了算數,怎麼會問孩子?不過,他沒等我回答就跟媽說:「吃餃子吧,猪肉韮菜餡的,我們也很久沒吃了。」
然後父子兩人對坐在那兒,我抬頭看了他一眼,發現父親竟然很快地把盯著我的目光移開,我又低下了頭。很久,好像空氣都凝結住了,父親才開口說:
「你舅舅呀----」
我抬起頭,他的話又止住了。幼時心中的爸爸不是這樣的,他和朋友們喝酒聊天,說他當年在太原跟一個法國人學法文,並當場秀給朋友們聽,他很會說故事,也能惹朋友們哈哈大笑。為什麼如今這樣了?難道八年的勞苦奔波真能夠奪走像我爸爸那種氣慨的男子漢志氣?我等了很久,只好接著他的話說:
「我懂,我全懂。要不是舅舅發生不幸,或許我能在西安選個好學校唸,將來定能完成您的願望,讀到大學畢業。」父親認真地聽,而且在點頭,可是他卻把頭偏了過去。我又接著說:「不過現在這樣也好,空軍軍官是不一樣的軍人,我只要好好讀書,將來好好幹,說不定…….」
父親驟然轉回頭面對我,他的臉好紅,眼睛更紅,眼淚噗噗而下,泣不成聲地說:「可是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呀!」
千難捨萬難捨,我還是拜別父母親去空軍報到了。
天下的父母親們都會和子女離開的,父母親們先去,算是老成淍謝,子女們先去就是悲劇。我是獨子,我這一去形同永別,因為我們此後未再見面。他們晚年靠我妹妹,我那麼早離開他們,他們等呀等呀的,我父親等到七十八歲,母親八十歲,我真希望他們相信台灣只有香蕉皮吃,他們的兒子早就死了。以免他們年紀越大,越為思念,思念那生死未卜的兒子而難以入睡。
對父、母親的罪惡感,是千江水,萬條河也洗不去的。我必須忍著昏花老眼的不便,把瑪拉寇斯的事跟你說明白,就算是我贖罪的方式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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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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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築夢(電影劇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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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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