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經上了火車很久,車子仍未啟動。那時代,火車誤點了才算正常,軍方徵用車皮,日本飛機轟炸,都是理由。慢慢我注意到和我們所乘火車並列的,還有另一列火車,我爸爸稱那為「悶子車」,車皮是鐵殼,有大鐵門,門的兩旁各有一個小方格窗戶,車內的人得站直身子才能看到車外。我們對面那一列車中顯然裝滿了人,因為小方格窗口擠滿了人頭,都是男人。

我問爸爸:「對面火車上擠著些什麼人?」

「怕是─」爸爸聲音壓低說:「壯丁吧。」

「壯丁?什麼是壯丁?」

「就是要打仗的,」爸爸伸出頭向車外看看,「他們往東開,經過西安過潼關,就到前線了。他們要吃飯了。」

「怎麼吃法?」我也急忙探身往窗外,看見兩個人抬著一大簍饅頭,另一個穿制服、戴軍帽的軍人端著步槍。那輛「悶子車」顯然只能從車皮外開門,抬饅頭的兩個人用了很大力氣才把鐵門向兩旁拉開,裏面果然豎著滿滿的全是人。饅頭上面的蓋布掀開,車下的軍人大聲命令著:「一個傳一個,先傳到裏面去,每人一個不准多拿,有數的。」

就在這時一個豎在車內靠門的年輕人,突然跳下車來,軍人大喊:「上去!不准亂動!」那位年輕人猶豫了一下,然後好像下定了決心,快步向西邊逃去。接著的事發生太快,我也記憶模糊,只聽到「啪」的一聲,聲音並不很大,還不如我們車廂裏以及我爸爸的驚嘆聲,立即我的雙眼被我爸爸的大手掌遮住了。我媽問:「怎麼了?」我爸爸回答:「槍法好準,剛好打在後腦杓上。」我媽又問:「死了嗎?」我爸爸說:「那還用問。」

我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甚至時間和空間都停滯了,只有車廂內雜亂聲音,是嗡嗡聲,不是什麼分辨得出來的聲音。我甚至忘了我置身何處、何時,又過了多久。

爸爸的大手掌挪開,火車已經移動了,我急忙再探身向車窗外看,外面,已經沒有那列裝載新兵的車了。景物移動由慢變快,我也慢慢坐回並由窗外轉回頭。不錯!就在對面窗戶旁邊的座位上看見了她,看見了她的眼睛,看見了她的眼淚!

像這樣的記憶,一個人的一生中不會出現多少次,祇是對我而言,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這,很難用文字形容出來,這不是一般地語言可以表達,也不是一段音樂旋律或舞蹈動作,甚至也不是影像的蒙太奇。那麼是什麼呢?有點像天文書籍的第一章,宇宙開始時的「大霹靂」,也有點像中國神話中的混沌初開,混沌原本無眼、無耳、無鼻、無口,需要等一個外力幫助,才終於打開。其實北京人早就有句俗話說:「總算是開了竅了。」一點都不錯,此後,我就開竅了。

開竅以後的第一個想法,那人,為什麼要逃?

他是否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是新婚嗎?

他想他的媽媽嗎?

他媽知不知道他要去上戰場了?

比較之下,台灣那位終於能夠提著半瓶醋到母親墳前祭拜的人何其幸運。我對自己說,將來我誓死也不當軍人,相反地,我要和軍人開戰,包括殺人放火的日本軍人,也包括看戲坐車不給錢,用手槍逼得火車站長尿褲子,沒有公平正義隨便踢人打人,和一槍便把完全無罪的逃兵打死的中國軍人。這個世界上應該有禮義廉恥,應該有公平正義呀!

如同看到自己的靈魂,我又抬頭看她一下,她依舊流淚,也不擦拭,兩眼的淚像兩條簾子,垂在她的前面。似乎,她隔著淚珠的簾子也看見了我。然而,後來怎樣我又不復記憶了。

我和她的那次見面,和賈寶玉第一次開竅完全不同,賈寶玉是夢遊太虛幻境。我的,不是夢也不是幻,確是真正發生過的事,儘管已經被歲月塵沙掩蓋很久,但猶光亮閃鑠,悶子車的小方格窗口擠滿的人頭,鐵門拉開,裡面直直地豎滿的人,那年輕人跳下車,槍聲,我的雙眼被巨掌遮住.......

還有她,她的眼睛,她的眼淚,以及她心裡想的.......(本文摘自「瑪拉寇斯」書第五章:第一次見到她)

 
 

大約每個人都知道,反軍武、反核武,是不會起作用的。只是,自從蘇聯解體以來,連反核限武的口號也沒有了。現在,反而把重點放在朝鮮、伊朗等小國上,為了怕他們研製出簡單的原子彈,核子大國如臨大敵,實足一幅諷刺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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