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成长的那个年代,想要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几乎是不可能的。大环境如同巨流,不仅仅是年轻人,即使像我父亲那样的成年、中年人,也都只能在巨流中翻滚,巨流里满是漩涡,被漩涡卷着,我最后还是成了职业军人。仅仅一年以前,我还允诺赵双桧成为工程师报效国家的!

我和王福成一块由西安乘军用飞机到重庆九龙坡机场,又领了路费到铜梁县旧市埧入伍,凡是那一时期进入空军学校的,都在这儿受过洗礼。重庆附近大都是丘陵地形,凡是有一块较大平地的都叫「埧子」,常常成为乡镇或市场。旧市埧亦如此,中间的平地做为操场,围着平地几幢具四川特色的四合院,分别进驻每一「队」,只有第七、第八两队是在操场西边的草屋建筑里。不知怎样,我们政府总是舍不得盖象样一点的房子给军人住,不是征用民宅,就是搭草顶的临时建筑。

我们的正式称号是:「空军入伍生总队」,最高领导是「总队长」,总队长后来还到了台湾。每一队有「中队长」,我是机械第九期,在第七中队,王福成被编入另一中队,到成都以后,听通信学校的同学辗转通知,知道王福成病死,算是不幸而早夭,他绝对是个满腔热血的陕西汉子。我们的入伍生总队分驻在各营房,没有正式的大门,且,有一条大约可容一辆大卡车通过的路跨越营区。当年规画旧市埧营区的人,在由铜梁县进入旧市埧的营区范围前竖立了两根柱子,分别刻着:

民族复兴路

空官第一关

同学们纷纷立在柱前拍照留念。很显然这十个字有两种意义,第一,要想成为空军男儿,此处是第一个考验,结训完毕时,还有不幸被淘汰的同学。第二,想要让我们中华民族复兴,必先要发展空军,没有空军,国家怎能不被欺凌?八年抗战时,日本飞机可以轰炸我们重庆,西安,宝鸡和其它各大城市,我们几曾轰炸过日本的东京,大阪?然则,把国家这样重大的基础建设,竟然如是简陋的规画。或许他们会说,回到杭州笕桥才是我们真正的培育空军基地,这儿,只能说是「逃难」罢了,也算对。

在我们操场的南边有一条小溪,下午出操完毕,便脱个净光跳入小溪中洗澡。小溪再过去,就是鼎鼎有名的大巴山了,「巴山夜雨涨秋池」应即指此山,山,就在我们眼前。我们常常在队长的率领下,沿着曲曲长长的石阶登上山去,沿途路旁有不少水池呈灰白色,去的次数多了,我知道里面浸泡的是竹子,待竹子被石灰等化学物质浸透,浸软,让竹子的纤维分离出来,便可以用为造纸原料,造成的纸叫做「火纸」,乃吸水烟袋不可少的。用火纸搓成的纸卷,自燃很慢,用嘴轻轻一吹,便成火焰,等于现在的「打火机」。五十岁以后,我也抽烟斗,烟丝,在买到可扭转式的打火机以前,常常想到四川的火纸,火纸可以从各角度点烟斗,且没有火柴刚刚画燃时的磷味儿。

我们登山时,常常看见从山顶下来的挑夫,这是川、云、贵一带特有的行业,他们头顶盘着白头巾,穿蓝布大挂,前摆掀起来别在腰间的宽布腰带间,足下跟我们一样穿着草鞋。他们用一条看来软软有弹性的竹制扁担,两端挑着体积很大,不是很重的火纸下山。扁担会随着下山的脚步一闪一闪地,想来,这是一个积累经验而成的节省力气的方法。

不知道多少年后,我看了丰子恺(1898-1975)的一幅水墨漫画,画中简洁的一阶一阶重庆式的丘陵石径,只有一位挑夫,彷佛也是挑着类似火纸那样体积很大的重物,挑夫抓独地行走在寂寞古道中,画纸上题了七个字:

一肩挑尽古今愁

我曾经对那幅画凝视了很久,此事应是发生在台湾,且是到了台湾多年以后,又是大陆探亲开放多年以前,那画,竟然触动了我的乡愁,想到了旧市坝,又想到了宝鸡凤翔,还想到了离别父亲时,父亲的眼泪。

入伍训练的内容乏善可陈。约为三、四个月后,民国三十五年年初,我再次遇见了她,你为什么还要问她是谁?我不是说过我已经和她见过三次面了吗?我和同学张春翔一同被选为我们队上的「中山室委员」,任务是领了公费到铜梁县城去采购文康书报,那得走很远的路,中午用误餐费吃饭,晚餐前赶回队部。张春翔也很有趣,他父亲在重庆青木关音乐学院附近开一家杂货店,学生和老师们是他父亲的基本客户,且,他自己也决定民国三十三年高中毕业后要考音乐学院的,没想到三十三年初就被炸了,日本飞机主要目标是音乐学院,没想到炸偏了,整个铺子遭殃。他乃考了空军,想必是要驾飞机到日本把冤仇报回来,大约和我一样身体检查没有通过才改学机械的。他从空军机校毕业后分发上海江湾机场,到台湾不久就申请退役,约为民国五十九年,张春翔已经是三重一家农具生产工厂的老板,此是后话。

那时,我们一块走路到铜梁,他仍一口四川乡音,也很直率。有自行车从我们身边輢过,他会一直盯着车子看,一直到车子转了弯不见踪影,他才用四川乡音赞叹说:「洋马儿跑地好快哦!」羡慕之情溢于言表。张春翔很随和,买什么书都由我说了算,钱有限,也没买到什么象样的书,倒是报纸,说是要给队上订一份日报。那时好像有大公报,中央日报等,但我一眼就看中了头版上登着一幅陌生照片的「新华日报」,照片上的是毛泽东,张春翔说订这个报纸不好吧?我说可以啦。我们就订了一份,后来知道那是在大后方唯一的共产党机关报。想来当时毛泽东正在重庆和蒋委员长讨论中国战后的重建问题吧,或者更正确地说,他们是在讨论如何分赃的问题才对。做为胜利国,敌人除了扫地回他们自己老窝之外,留下来的就只能任人宰割了,国民政府对这事有一个专门用语:「接收」,负责这种工作的人称为:「接收大员」,个个都是肥缺。老共那方面怎么称呼不得而知。

从铜梁回来的路显得比去时远多了,我们找到路边一处小山坡上,斜躺着晒太阳,重庆冬日的阳光真舒服,自小生活在北方的我,几乎要被那可爱的阳光熏醉了。就在蒙眬的片刻,她飘然出现,她长大了些,可她的双眫仍有童稚的纯真,她对我露齿而笑地说:

「那人,你喜欢吗?」

我们之间似乎有那种被称为「灵犀」的默契,我立即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人,因而立即回答说:「我喜欢,一看就喜欢了。他慈悲宽厚,他会爱护我们的人民,把大人小孩带到天天过年的美好世界去。」

「你说对了!」她又飘然而去。(本文摘自「玛拉寇斯」书第十章:重庆铜梁旧市埧)

 
 

大約每個人都知道,反軍武、反核武,是不會起作用的。只是,自從蘇聯解體以來,連反核限武的口號也沒有了。現在,反而把重點放在朝鮮、伊朗等小國上,為了怕他們研製出簡單的原子彈,核子大國如臨大敵,實足一幅諷刺畫。

如果您對這類的題裁有興趣,忍不住想播客一下,歡迎加入。

2006 马拉寇斯基金会 欢迎转载本网站任何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