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齣話劇影響了我的一生,這話太誇張,影響一個青少年身心發育的因素很多,他自認影響深的未必是真正原因,反正我相信那齣話劇改變了我的思想方式,那劇的名字是「忠王李秀成」。我生平有閱讀劇本的嗜好,在台北的五十多年中很少有機會看話劇,但凡是到手的劇本,無論中外古今包括反共時期類如「音容劫」等,我都看了,來台灣以前也如此。但從未找到「忠王李秀成」的劇本,也不知道誰編劇,故事是說太平天國末期的忠王李秀成被捕以後,當然是殺頭了,臨刑以前他說了一大段獨白,同一年代的舞台劇如「售貨員之死」、「慾望街車」「素娥怨」等,絕無可能有這麼冗長的獨白,但那時戴涯先生演得真好,每一句甚至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感情,十五歲的我完全被他的獨白所吸引。李秀成分別向已殉國的天王洪秀全以及東王、翼王等述說自己的愧怍,未能完成他們的大業,又向未來繼起者仔細叮嚀,最後才是忠王李秀成給統治者的忠告。
不知道為什麼,那篇忠告給了我太深太深的印象,我幾乎可以全部背誦出來。可是誰又知道,用如今飽經世故的語言和文字重述出來的,會不會歷經發酵和醞釀,已成酒精,有幾個字是人家忠王李秀成在舞台上親口說出的呢?但我還是要把記憶中的敘下,他說:
「你們,高高在上的有錢有勢的人們啊,你們以為砍了我的頭就高枕無憂了嗎?你們錯了,你們永遠不會明白,你們加在我們身上的各種苦痛之中,死,是最容易接受的,何況我們還會落一個『烈士』的好名稱!
你們,你們用慢火煎熬我們才更可怕,你們讓我們飢餓,讓我們受凍,搶走我們的一切,可憐那些孩子們也只能跟著我們挨餓受凍,手臂像枯枝,肚腹凸如鼓!來吧,砍了我,反抗、反叛你們的仇恨已經在我們的血液中流蕩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泥土裡全是我們的血!
你們,來砍我吧,即使是那一顆顆被砍下來的頭顱,也總有一天會冒出來,會聯合在一起,割你們的喉,吞你們的血!」
這,是瑪拉寇斯最早的原動力之一。
寶雞三年,日子越來越難過,物價漲了,爸爸的收入是否比例增加,我完全不知道,爸媽也不對我談此事。只覺得每學期開學要交學費、買書、買本子、買文具,我媽都面有難色,有時是第二天甚或第三天才給我。比我更不幸的同學很多,其中之一是宋明清,他們家住在河灘,父母開一家小吃店。那天我依約去他們家時,他和他父親停屍在已無屋頂的地面上,他們是被日本飛機炸死的,他母親跪在地下不知如何是好。 此事對我印象深刻,早在民國六十一年,我用此寫過一篇叫「渭水河邊」的短篇故事,登在聯合報副刊上,用「華年」做筆名。
還有第二位,他算不算是「不幸」,在戰亂時代很難下定論。他是如今所謂的「中輟生」,他只讀了一年初中便沒有再來,他很用功,曾經跟我討論過功課,印象較深。意外地,我們畢業那年到寶雞東邊的工廠參觀,那兒叫「十里舖」,乃大後方幾個有限的紡織工業區之一,工廠設在很深很長的山洞之中,陜北原本就是窟洞特多的地區,把工廠設在此處可防日軍轟炸。廠內都是飛梭機動紡織機,一個工人可以管十個以上的紗綻,他們的宿舍、餐廳也開放我們參觀。在參觀宿舍時,遇見了那位中輟生,我們是排隊走過的,他從學生群中一眼便認出了我,叫出我的名字,並過來熱情地握住我的手,似有千言萬語要對我說,怎奈隊伍繼續前行,我努力地想起他的名字,在兩隻手快要被迫分開時,才突然記起,叫了一聲:「李杰」,我隨著隊伍匆匆而去。
他當了工人,誰知道未來五、六年的世局變化,誰又知道未來三十年的世局變化,安知他當了工人不是幸運之事呢?真正幸運的同學也有,他叫張賢政,張賢政的份量太重,得留著慢慢談。
寶雞三年,實在看了許多比李杰、比被炸死的宋明清一家人更不幸,更悲慘的人。你應記住,亂世人命不值錢,更正確地說是「窮人之命不值錢」,窮國家、窮地區的窮人更不值錢。最近看報紙,講到美國人對寵物的照顧無微不至,說牠們有食、有衣、有醫療、有飯店、有SPA、有減肥中心等,那一版的編輯給這則新聞下了個標題:「美國狗命比非洲人命值錢」,其實編輯錯了。許多亞洲、中南美洲等地區的窮人有那一個比得上美國的狗命呢?我們台灣不在非洲,也不能算是亞洲的窮國家,但是回憶一下,九二一大地震、土石流災害、受虐兒童送醫被拒、夫妻帶幼兒燒炭自殺.......天災也罷,人禍也罷,死了的是窮人多還是富人多?窮人的每一天都是災難,只不過「災難」被媒體報導時,才有人想到他們的處境表現一下「救災」而已。
(本文摘自「瑪拉寇斯」書第六章:別逼我們成為烈士)